在沈郁牵住薄司檀的一刹那,薄司檀原本柔软的指尖瞬间变得僵直。
薄司檀的视线从沈郁的脸上落到二人十指相扣的双手,灰色眼眸有一点不解,沈郁为什么要握得这么紧?这让薄司檀有种自己领域被侵入的冒犯感。
薄司檀本能地想抽回手,或是反扣住沈郁的手腕,回到让自己舒适的掌控区,但现在的情况下,这么做肯定是不合时宜的。
周遭充斥着打探的目光,薄司檀抬眼警告性地看向沈郁,那人却只是无辜地挑挑眉,似乎不明白,但更像是某种挑衅。
薄司檀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任由沈郁与自己十指相扣。
从指尖到指腹在到手背,薄司檀稍显冰冷的手一点点染上沈郁的温度,这让薄司檀愈发的不舒服,身体僵直。
沈郁察觉到了薄司檀的不自然,只是在周围人眼里,她们好像很恩爱,小俩口手牵着还要眉来眼去。
沈郁在心里默数:九、八、七......三、二、一。
果然,倒数刚过,薄司檀的手就抽开了,借着调整椅子的动作抽回了手。
沈郁了然地笑笑,也顺势收回手,勾起自己耳边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薄崇源看着二人刚刚的互动,他花了真金白银的三千万买来的棋子,本是为了捆住薄司檀的手脚。可薄司檀却反手借着这桩契约婚姻把股价炒高,在博海的股东们心中地位攀升,愈发脱离掌控。
薄崇源狐疑地看向沈郁,这女人该不会背叛自己吧?那张三千万的卖身契还捏在自己手上,看来得找人盯着点,先确保沈郁不会脱离掌控。
薄崇源的目光在沈郁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转向薄司檀。
“小俩口感情还不错嘛,平时没见你们相处,怎么好像很熟悉。”他拖长了尾音,带着点讽刺,恨不得下一秒沈郁就能爬上薄司檀的床。
薄司檀端起面前的茶盏,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劳二叔费心。”
薄崇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指在桌下攥紧。他压下火气,语气反倒更热络了几分:“费心是应该的,一家人嘛。对了,博海下一季度的董事会,听说你要提名新的独立董事?这人选......”
“二叔,”薄司檀终于抬眼,灰色的瞳孔平静地望过来,“提名的事涉及到公司机密,还是避嫌为好。”
薄崇源被噎得额角青筋直爆,正要发作。
“檀儿说得对。”薄老爷子转了转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浑浊的眼珠却精准地钉在薄司檀身上,“公事公办,老二你该向檀儿学学,凡事要有分寸。”
薄崇源咬牙咽了回去。
薄老爷子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对了檀儿,上回周医生来给我做例行检查,顺嘴提了一句,说你最近没按时去复诊。”
薄司檀端着茶盏,那截瓷白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极轻极短,转瞬即逝。
“爷爷,”薄司檀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常,“周医生那边我会去复查的。”
“嗯,爷爷知道你有分寸,”薄老爷子笑眯眯地点点头,转了转扳指,话头又轻轻一拐,“不过你最近确实忙,那不如下周三,让周医生去你那边,也省得你跑一趟。”
老人顿了顿,笑意更深:“毕竟薄家不能没有你,你说是不是?”
薄司檀垂下眼睑,片刻后点点头:“好的,就按您说的办。”
薄司檀用餐巾略微擦拭了下唇角,然后起身:“抱歉各位,失陪片刻,我去补个妆。”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沈郁的目光追着薄司檀的背影穿过宴席。
薄司檀肩背挺得笔直,发尾随着走动轻晃,沿途宾客向她致意,她也一一颔首回应,没有任何异常。
奇楠沉香裹着甜腻的香槟气息扑面而来,厚重、闷窒,扼得人胸腔发紧。周遭宾客佯装闲谈,余光却尽数黏在主桌二人身上,窥探这场豪门契约婚姻、家族权斗的隐秘。
当身后的视线都被尽数甩掉后,那一瞬间,薄司檀的步伐突然乱了,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四肢往下坠。
毫无征兆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是早年电击治疗留下的不可逆后遗症。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蜷缩,大脑正在逐渐失去对肢体的控制。
她的手扶上墙壁,指尖触到冰冷的墙面,可那点凉意根本不够。不能把她从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虚无感里拽出来。
薄司檀的身体还记得那种感觉。
电极贴在太阳穴两侧,电流从颅骨穿进去,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神经末梢。她的身体在治疗床上剧烈痉挛,舌根涌上血腥味,明明她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一样。
薄家那些长辈在治疗室外面喝茶聊天,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她挣扎,偶尔对主治医生点点头,语气慈祥:“辛苦周医生了,一次不行就多治几次。”
多治几次......
薄司檀推开洗手间的门,膝盖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可她感觉不到痛,她撑住洗手台,低头,喉间那股翻涌的血腥味终于压抑不住。
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薄司檀的掌心死死扣住大理石洗手台,指腹用力到泛白。
年轻的薄家家主痉挛着低下头,蝴蝶骨脆弱地凸起,嶙峋地几欲刺破皮肉。
沈郁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薄司檀手撑在洗手台上,水珠沿着她的唇角滑过下颌,又顺着修长纤细的脖颈向下划去,狼狈却又蛊惑。
看着刚刚还掌控全场的薄司檀此刻脆弱无助的样子,沈郁反手关上了洗手间的门,敛去眼底的意外,乖巧地走上前问到:“需要帮忙吗,薄总?”
薄家扎根海外几十年,不知做了多少脏事垒起了如今的鎏金门第,这里没有亲情,只有裹挟与献祭,腐朽顺着奇楠沉香渗入每一寸空气,困住每一个试图出逃的人。
薄司檀也不过是这座黄金牢笼里被钉住翅膀的蝴蝶而已。
也许是沈郁突兀出现惊扰到薄司檀,她转过头时,视线有些失焦,灰色的瞳孔中还残留着雾气一般,脆弱地让人无端升起破坏欲。
只是当她看清来人是沈郁时,眼中那点雾气瞬间散去,哪怕躯体濒临溃堤,眼底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冷漠:“滚!”
她熟悉发病的过程,先是四肢知觉快速剥离,指尖彻底麻木,大脑失去对肢体的控制,接着就是病理性地渴求,肌肤碰触、体温包裹,能让知觉恢复的锚点令人绝望地和情欲挂钩。
偏偏沈郁在这个时候出现。
“走开。”薄司檀再次重复道,声音沙哑语气却强势。
沈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拿起整齐叠放在洗手池一侧的巾帕,递给薄司檀:“薄总,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说完,沈郁伸出手,用毛巾轻轻擦掉薄司檀下颌那滴要坠不坠的水珠。
薄司檀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像是被分割成了无数的马赛克碎片,光怪陆离。
“薄司檀,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沈郁微微低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会向你展现我的诚意。”
薄司檀没回应,她的视线一点点涣散,眼皮微微颤着,像在拼命维持清醒。
沈郁的气息吹拂在她耳边,有些凉,薄司檀用仅剩的力气偏开头,接着她整个人一晃,几乎撑不住自己。
“怎么回事,你喝醉了吗?”沈郁下意识俯身拉住了踉跄的薄司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薄司檀的体温不太正常,这种高热要么是生病了,要么是喝多了。
好在对付喝醉的人,沈郁有的是经验。
沈郁弯腰凑近,薄司檀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气,那压抑的奇楠香味被清凉的薄荷味取代,闻上去很清爽。
沈郁皱着眉啧了一声,她没有闻到薄司檀身上有酒味,寿宴提供的香槟度数也不高,不太像喝醉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薄司檀的大脑已经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腰——全都像被抽走了神经连接,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
只剩右手还有知觉,因为那只手被人握住了。
温热的,有力的。
沈郁的掌心贴着薄司檀的手腕,五指扣进来,严丝合缝地收紧。皮肤接触的地方,像唯一一根还连着岸的缆绳,把薄司檀从那片虚无的黑暗里往现实回拽了一分。
薄司檀的睫毛颤了颤,用尽力气偏过头,视线重新聚拢。
光怪陆离地扭曲碎片中,出现了一张脸。
漂亮的,生动的。
眼睛微微下垂,瞳仁又黑又圆,像是伪装成狼的幼犬,在复杂的环境里,佯装凶狠来掩饰自己的孱弱。
薄司檀也养过一只小狗,路边捡来的,小小的一只,又乖又勇敢,后来它死掉了,和妈妈一样,都离开了。
也许不用活在这样污浊的世界里是一种解脱吧。
薄司檀的思绪混乱,意识难以集中,身体也绵软地失去控制。
可看在沈郁眼里,这人真的很像醉酒了。
沈郁皱着眉,一手握着薄司檀手腕,另一只手搂住腰,把几乎要倒下的薄司檀捞起来,手臂环过腰肢才发现薄司檀很瘦,腰薄的感觉用点力气就会折断。
“喂,薄司檀!”沈郁扶着薄司檀,让她靠坐在洗手台上,“你怎么回事,说话。”
禁锢的怀抱让薄司檀找回了一点理智,比起浅浅有了知觉的身体,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体内焦灼地像要焚烧自己一般的欲望。
借着这股灼热的欲望让她找回了控制身体的能力,薄司檀垂下眼睑,那双雾纱灰色的眼睛空洞地望向沈郁:“走开。”
沈郁啧了声,想起这人刚刚在宾客前演出的深情和此刻的冷漠,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愤怒,薄司檀那种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戏耍的态度。
不,不是戏耍而是无视……
薄司檀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沈郁。
沈郁咬了下嘴唇,想到了薄崇源找来教她的那些人的示范,如何适当的示弱,如何博取怜惜,怎样诱惑、勾引。
沈郁单膝点地,降低高度,从下方仰视靠坐在洗手台上的薄司檀。
“你爷爷和二叔都在针对你,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沈郁的声音放软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些表演课上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示弱感,“正好我也不喜欢他们,我可以帮你。”
薄司檀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坐在洗手台边缘,一腿微屈,手肘撑在身后的大理石面上,看似撑住自己,可是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没有停下,全靠后背靠在冰冷的镜面上支撑自己。
单膝跪在她膝盖旁的沈郁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沈郁的脸和脖颈完全暴露出来,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脸颊上却还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软肉,可以想象,再过几年,当沈郁褪去那点青涩,将会变得多么夺目。
薄司檀的指尖无力地从沈郁的咽喉上划过,沈郁不确定薄司檀这是代表拒绝还是接受,所以沈郁只能按照那些表演老师还是什么亲密导师教的,展现出自己最容易激发出对方保护欲的角度,沈郁甚至侧了下头,让灯光把自己的侧脸照得更柔和一些。
可是等了好半晌,没有回应。
沈郁单膝跪在地上,重心全压在一边,时间久了,沈郁感觉自己的左腿有点麻。
这个薄司檀大约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坐在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沈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因为欲望太轻易得到满足,所以癖好就会很变态。
薄司檀也是这种人吗?喜欢看人下跪?
沈郁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有些生气有些难堪但更多的是失望,她就不该抱有期望。
“算了。”沈郁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乖顺的神情瞬间敛去。她缓缓站起身,原本落在脸颊的灯光骤然变换角度。
洗手间惨白的顶光照在沈郁头顶,优越的骨相恰好遮去大半光源,那双像幼犬一样的黑眸失去了柔光,陷在明暗交替的阴影里,反倒透出森森鬼气。
“薄总,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话说的恭敬,语气却敷衍,既然合作谈不拢,那么就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沈郁刚要转身,手腕被猛地攥住了。沈郁被拽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具滚烫的身体就压了过来,额头撞上她的颈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