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家的宴会,从不设在酒店。
那是罗德岛的一处私人庄园,地图上不做标注,直升机航线需要特别申请。庄园整体设计参考了巴黎的小特里亚农宫,颓靡的洛可可风格极尽奢华。
但宴会的主场并不在这,而是在庄园一隅的中式茶亭里。很难想象这样的地方会特意建造一座纯中式的茶亭,但薄家偏偏做到了,就像他们能够在一众白种人的wasp精英家族中占有一席之地。
今天是薄老爷子的寿宴,可现任家主薄司檀却因外务繁忙暂时缺席,倒是她新婚不久的同性妻子沈郁代替她出席了寿宴。
沈郁沉默地站在内厅的阴影处,几乎和背后的双摺屏风融为一体。
“废物,一点用没有,”薄司檀二叔薄崇源压低声音怒斥道,“花了几千万买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汇报薄司檀行程的,你们结婚快一个月了,居然还没睡过,你妈可是港岛最有名的舞小姐,她迎来送往的本事你是一点没学到。”
“对不起,二叔。”沈郁垂眸,机械开口。
“三千万买了你这块木头回来,不是找人教过你怎么取悦女人,我不管你是直的还是弯的,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薄司檀爱上你,迷恋你,哪怕是身体。”二叔越说越生气,端起茶盏朝着沈郁砸过去。
滚烫的茶水溅到沈郁肩上,她没有躲,任由水渍打湿衣物。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的薄家上代掌权人薄百舸睁眼,缓缓转动拇指上帝王绿的扳指:“老二,都快五十的人了,脾气还是这么急,多大点事。来,孩子,走近点,让我看看你。”
沈郁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走近,那张隐匿在暗处的脸,随着光线变亮,渐渐清晰。
眉眼清隽,眉尾微微上扬,不知是不是睫毛太长,衬得眼尾微微下垂。薄唇,唇色浅淡,是那种时下流行的忧郁清冷长相。
薄家二叔看着沈郁那副样子就来气:“我爸过寿,你耷拉个脸给谁看呢,给我笑?”
沈郁像是被输入指令的仪器,按照二叔的命令笑了起来。
那张略显凉薄的脸在有了表情之后,一下子生动起来,像开到荼蘼的花,蚀骨靡丽。
薄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吩咐管家去给沈郁准备干净衣服和搭配衣服的首饰。
“小沈啊,难为你了,我孙女檀儿什么都好,就是在医院治疗好几年,也没治好喜欢女人的毛病。我们家族比较特殊,与其让她在外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惹人非议,还不如我和她二叔一起帮她选个稳妥的。我记得你很会念书?”
“对,她在mit读本科,”二叔抢着开口,语气像在介绍一件优质商品,“她那舞/女妈能找冤大头接盘,有一半是这个女儿的功劳,长得好会读书。只可惜人穷命贱,沈家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夫妻俩把女儿卖了,拿着钱跑路了。”
薄老爷子淡淡侧眸扫了眼身侧沉不住气的小儿子,慢悠悠地开口:“檀儿今天会回来,你学校那边的事情先放一放,既然已经结婚就要有结婚的样子,总是分居成什么样子?那点钱就当薄家资助你了,做好你该做的事,薄家不会亏待你。”
沈郁点点头,长睫淡淡覆下,像任人摆布的木偶,看不出任何情绪,恭顺地转身离开。
身后薄崇源还在喋喋不休,从电击治疗讲到了下药,总之是铁了心要把沈郁送到侄女薄司檀床上。
薄司檀的这个二叔,管理公司没什么才能,做这种龌龊事倒是花样百出,倒是印证了外界传闻,薄家是靠见不得光的脏事发家的。
都说富不过三代,像薄家这样的灰色产业早该随着时代消亡,可偏偏薄家第三代出了薄司檀这样的商业奇才。
薄家一方面需要薄司檀守住家业开疆拓土,一方面又忌惮她羽翼丰满之后会脱离控制。所以他们把沈郁送到了薄司檀旁边,想通过控制薄司檀的枕边人来操控、诱导薄司檀。
从前薄家能死死攥住薄司檀,靠的就是控制薄司檀母亲,可现在薄司檀母亲病逝,那根最管用的缰绳断了,薄司檀已隐隐有了挣脱束缚之势,他们急切地想给薄司檀拴上新的缰绳。
他们想让沈郁成为新的缚兽之绳,成为能拿捏薄司檀的软肋。
沈郁黑沉沉的眼里看不到一点光,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
睡一次就能爱上?太可笑了吧……如果人的感情只跟欲望挂钩,那么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她与薄司檀不过是一场在长辈胁迫下的契约婚姻。
沈郁的眼前浮现出薄司檀那双情绪淡漠的灰色眼睛。
可是薄司檀为什么会同意这桩契约婚姻?以她的智商不可能猜不到薄崇源的目的。
对事业和人生毫无助力的另一半,堵住了薄司檀通过联姻再次积累资本的可能性。她和薄司檀也不可能有孩子,没有后代,就意味着薄司檀创造的一切财富都能被她二叔的后代或者是薄家其他人继承。
薄司檀不可能看不透,却也只能妥协。
果然,豪门之中,人人身不由己,即便已经是薄家的家主,却也不过是家族获取利益的工具而已。
沈郁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张与母亲过于相像的,值三千万的脸。她不知道对于同性来说,这张脸是否足够吸引,毕竟她从未实验过,也许她应该试试。
讨好薄司檀,取得她的信任,榨取她的价值,再用获取到的信息从薄家父子手上交换金钱或是别的。
当然,她也可以从薄家父子那套情报卖给薄司檀,不是吗?
每个人都是获取利益的工具,只要交换足够的利益,所有人都是可供交易的工具,薄司檀不例外,自己亦然。
沈郁指尖拂过管家送来的礼服,突然对今晚的见面有些期待。
夜晚,茶亭内灯火通明,香槟杯碰撞的声音与弦乐声交织回荡在宴会中。
沈郁躲在小阳台的转角处,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到处都是司香师熏过的奇楠沉香气味,沈郁讨厌这个味道,像是深埋地下的腐朽棺木,压抑又沉重。
脚步声伴随着议论声响起,有宾客过来了,白人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们压根不屑避讳。
“往前几十年,这薄家不过是替□□洗钱的底层洗衣工,时过境迁如今倒端起豪门架子了。”
“投机取巧的暴发户而已,不过他孙女薄司檀很会营销,豪门家族继承人和平民女孩勇敢追求真爱,简直是政治正确版的灰姑娘,博海集团的股票连着吃了一星期涨停,真是令人羡慕。听说她要成为大选的超级金主了,钱赚够了玩起政治了。”
“我倒是听说这场婚姻根本不是什么真爱,就是家里强制的,薄司檀二叔生怕自己侄女找个背景硬的,强强联合,这家产可就真没他的事了。依我看,家族内部不合,迟早要出事。”
似乎讲到了严肃话题,不太符合party的气氛,有人嬉笑着举起酒杯,语气尽显白人刻薄:“管它呢,敬薄家,真正的美国梦。”
庄园上空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螺旋桨轰鸣声,助降灯的强光闪过,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直升机引擎的噪声盖过了宾客的喧哗,不过片刻,声音歇了,脚步声齐刷刷传来。
两列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率先进入,迅速而无声地肃立在通道两侧。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门口。
薄司檀,来了。
她的到来,瞬间改变了整个宴会厅的气氛。
原本高高在上的宾客们,像是同时接到某种指令,接二连三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晚上好,薄司檀女士!”
“薄总,感谢您的邀请。”
“薄女士,幸会,期待有机会和您合作!”
前一刻还满脸傲慢自大的宾客们像换了人一样,褪去倨傲,脸上带着得体善意的笑容,语气恭敬地起身问好。那不是对于宴会主家的礼节或客套,而是对于掌权者下意识地臣服。
薄司檀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对沿途的问候也只是极轻微地颔首回应,彬彬有礼却克制,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
夜风吹起薄司檀微卷的浅色长发,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过分白皙的脖颈。顶级豪门温养出的矜贵皮肉,配上冷冽的骨相,如玉如琢,诱人靠近,却无人敢靠近。
薄司檀径直走向宴会最核心的主位。她的首席特助与第一助理如同她的影子,沉默而高效地跟随左右。
薄崇源皱着眉不悦地想指责些什么,却在对上薄司檀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眸时像被哽住喉咙,下意识起身给薄司檀让座。
薄司檀走到薄老爷子身边,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处处透着豪门教养的端谨分寸,像是一台不会出错的精密机器:“爷爷,祝您生日快乐。飞行过程中遇到气流,所以延误了。”
薄老爷子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向薄司檀:“安全第一,檀儿有心了。”
“是我应该做的。”薄司檀平静回答道,随即面向起立的宾客,“各位都请坐吧。”
薄家众人除了没起身的薄老爷子外一一落座,宾客们也各自落座。
薄司檀的二叔只能坐到管家重新搬来的椅子上,在薄司檀下首的位置,明显愤愤不平地说道:“长辈过寿,你居然迟到,一点规矩都没有。”
薄司檀仿佛没听见责问,灰色的瞳孔精准而平静地掠过主桌的每一张脸,扫过那些或是谄媚或是敬畏或是爱慕的目光,执着地寻找自己要找的人。
终于,薄司檀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的沈郁身上。
薄司檀皱了下眉,又或许根本没什么表情,只是光影给人造成的错觉。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带着一种特有的冰冷质感:“yuri,过来,到这里来。”
沈郁一直没有正式英文名,婚姻登记时也用的中文拼音yu,但薄司檀叫她时都会在yu的发音后添加一个尾音,很奇怪的发音方式。
这个带着一点弹舌音的冷僻拼法,偏偏被薄司檀唤出一股异域的缱绻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朝着薄司檀呼唤的方向汇聚,看向角落里的沈郁。
沈郁看着薄司檀进来,看着她云淡风轻地掌控全场,看着刚刚还在嘲讽美国梦的老钱家族们为薄司檀低下高贵的头,纷纷起立问好时……
这一刻,薄司檀冷静、从容的气场近乎性感。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连指尖都在轻微颤抖。沈郁觉得自己像是喝了酒一样晕眩。那是对纯粹的美与极致强大的欣赏,也是被对手激起的、压不住的亢奋。
直到薄司檀隔着半个宴会厅呼唤角落里的自己,虽然中间间隔着很多人,可薄司檀那双灰色的眼睛越过人群只看向自己。
没人能拒绝她,起码此刻的沈郁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薄司檀,用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甜美的笑容回应她。
坐在主位上的薄司檀站了起来,朝着沈郁的方向伸出手。
出于礼貌,宾客们也陪伴主人再次起身,宴会厅里整齐地响起椅子挪动声。这种声音没有节奏,却格外美妙。
沈郁没想到薄司檀的演技这么好,明明她们之间可以说是陌生,可薄司檀却表现得好像很宠溺一样。
虚伪地,令人恶心却兴奋地做戏。
沈郁缓缓走向薄司檀,她现在应该把指尖放进薄司檀等候的掌心,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羞涩的,或者是甜蜜的。
可她却不想那么做,她很好奇假如自己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情,薄司檀还能端着这副矜贵自持的态度吗?
想撕碎那张脸上的平静,想看薄司檀失控、慌乱,被逼得溃不成军的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沈郁不合时宜地升起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她的指尖没有落入薄司檀等候的掌心,而是沿着薄司檀微凉的指缘插入,精准地撬开对方并拢的指缝,将自己骨感修长的手指嵌了进去。
沈郁指骨用力,几乎像是研磨一般挤进薄司檀指间柔软敏感的缝隙,修长的手指从薄司檀指腹间穿过,甚至拇指的指腹若有若无地,带着刻意减缓的速度擦过薄司檀的手背,然后一点点扣紧,继续扣紧。
紧到那双灰色的眼睛警告性地看向沈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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