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泛起了苦。


    回到居所,拉开木柜最深


    那封许逢枝提前写好的信,静静躺在里面,信封完好无损,他一次都没有拆开过。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在惧怕什么,是怕看见纸页上满是离别嘱托,还是怕接受现实。


    可此刻思念汹涌,再也克制不住。


    指尖微微发颤,他缓缓取出信封里叠得整齐的信纸,一点点将其完整展开——


    第115章 我心春山


    见字如晤。


    窗外又落雪了,和往年一样清冷。冬天真的好冷,我坐在窗前给你写信,不等我写完一行就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干了。


    提笔之时,最先惦念的仍是你。


    你近来可还安好?


    灵猫和玄渡可还常常斗得满室狼藉?


    不过它们虽顽皮好动,却有灵性,懂得护着自己。所以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千言万语碍于病体次次到了唇边又咽回,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同你细说,只能借笔墨诉说。


    你以前总说我照顾不好自己,可如今你把自己照顾好了吗?


    我瞒了你太久太多,到头来才让你知晓那样残忍的真相。你会怨我吗?会恨我吗?


    若当真如此,我也甘受。


    只是像我之前所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动了,我希望你可以放下我,走得比我更远。


    无论爱恨,都不要将我背负得太重,我们相识,就已是厚赐。


    我名逢枝。出生时先生说我命格清浅,冬雪尤甚,恐难见来年春日花开。


    木生于春,于是便取作逢枝二字。望我能逢着枝头新绿。


    我有逢枝之名,可却等不到下一年春。


    四季更迭不为谁停留,也不会为我快些送来春意。


    但你会。


    你曾送我万座春山。霜雪覆野之处因你而化作盎然春色,我荒芜的心也因你化成了一座春山。


    天地予我浅薄寿命,你却赠我浩荡春恩,这般圆满,已胜却人间无数长命锁。


    我不再需要那个等不到的春天了。你就是我的春天。


    可心中苦涩愧疚,我带给你太多哭泣和泪水,往后我长眠黄土,再也无法抬手抹去你的悲伤了。


    你难过,我亦会痛苦。


    对不起,无法与你长相守,共白头。


    往后你容颜依旧。我不愿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也不想最后苟延残喘的活着。这样早早离去对我来说也算一种解脱。


    或许以后你想起我,我永远是年轻完整的我。


    所以请你,千万不要为我的离去而难过。我走得并不痛苦,自始至终,都是在你给的爱里安然离开的。


    还记得那年灯缘夜么?那夜祈愿河灯上,我替你写下了你的名字。


    我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得到欢喜,得一世安稳。可惜我福薄命浅,不能亲眼看到了。


    当时你问我,为何不写长命百岁。因为我活不了几个冬夏。


    长命百岁对我来说太沉,只能将它托付于你。


    我为你写了天天开心,你为我长命百岁。可好?


    我死后,请把我葬在一处无人的高山上,周围种满长生花就好。这样我就可以站在高高的山头,看着你远走。


    你属于广阔天地,不该困在一方坟莹前。


    为我活一百年,这一百年去做我无法去做的事。


    替我自由,替我幸福。


    我不需要你每年来看我,如果某天想起我,可以带上你走遍四海的故事,说给我听。


    这是我的心愿,唯一的。


    云惊昭这般明朗坦荡的人,一定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我会化作尘土,为你祈福,愿你安康。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许逢枝绝笔。


    第116章 永远在一起


    云惊昭死死咬着下唇,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


    他慌乱拭去纸面水渍,生怕这一纸字句被泪水泡软磨烂。指尖顺着原有的折痕,将信纸叠回初见时的模样,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整张脸深埋进臂弯,任由无边无际的思念将他吞没。灵猫静静挨在他身侧,长尾扫过他的脊背,徒劳安抚他无处安放的难过。


    年复一年。


    春樱落尽,夏荷枯残,秋枫燃尽,冬雪覆山,辗转不知几度。


    云惊昭早已模糊了年月,他永远停留在许逢枝倒在他怀中的那个寒冬。


    只是日日取出那封绝笔信,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默读。


    ……


    春风再度漫过山野,消融了的冰雪,天光柔和,遍山草木抽出新绿。


    云惊昭小心翼翼将冰棺里的许逢枝抱入怀中,稳稳负在自己背上。


    山道陡峭嶙峋,他一步一步负重向上攀爬。


    许逢枝累了,这一次换他来背他走剩下的长路。


    “……许逢枝,你真重。我才不想背着你走一辈子。”


    许逢枝只安静伏在他肩头,覆在他面上的寒霜一点点消融化开。


    行至山巅,云惊昭停下脚步,召出命剑。


    锋利剑锋毫不犹豫划开自己心口,滚烫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在二人周身蔓延成一片猩红汪洋。


    皮肉撕裂的剧痛钻透四肢百骸,他浑然不觉,分毫不在意自身不断流失的血气,只顾着牢牢护住背上之人。


    即使体力终究撑不住无尽损耗,跪倒在地,却依旧将许逢枝紧紧护在怀中,不让他沾染半分山石粗砺。染血的指尖抬起,在许逢枝周身凌空一笔一画勾勒符咒。


    天地间骤然风起云涌,万千猩红丝线自云惊昭心口破土而出,如活物般翻涌缠绕,层层叠叠裹住相拥的二人。


    赤红丝线根根连通二人神魂,磅礴浩荡的灵力自山底岩层冲天而起,震得整片山峦隆隆震颤,云层翻涌碎裂。


    云惊昭微微垂首,额头紧紧抵着许逢枝冰凉的额间,呼吸灼热,声声泣诉。


    “一百年太漫长了,没有你的日子,我半分都撑不下去。”


    “你骗了我这么久,我才不要听你的话……”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剧痛,半缕魂魄自他灵台硬生生剥离,化作无数莹白光屑,顺着缠绕二人的红丝,源源不断涌入许逢枝残破衰败的躯体之中。


    既然许逢枝身体无法修复,那他便以自身半魂温养他残破的躯体。


    若许逢枝能承接这半缕魂魄苏醒,二人神魂相融,从此生死依存,永世不分。


    若终究无力回天,他的魂魄与许逢枝残躯缠作一体,黄泉碧落,亦能紧紧依偎,再不分离。


    “无论最后是何种归宿,我们都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魂丝剥离的剧痛几乎碾碎云惊昭意识,他却不肯移开抵着许逢枝的额头,任由半缕神魂尽数渡入对方体内。


    许逢枝的躯壳之内,骤然闯入一缕陌生魂魄,本能生出强烈排斥,疯狂冲撞着外来魂丝,欲将其驱逐。


    可那缕魂魄深处,又藏着他熟悉的气息。


    冲撞与交融反复拉扯,在他沉寂的神魂之中掀起滔天风浪。


    沉寂了太久的黑暗,他听见有人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朦胧间,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云惊昭的面孔。


    云惊昭昔日乌黑如瀑的长发,早已掺了些许霜白,散乱垂落在肩头。


    许逢枝只想抱住身前的人。


    数年孤守的寒凉,日夜煎熬的思念,生离死别的剧痛,尽数在此刻化作相拥的热泪。


    云惊昭埋在他颈间,泪水汹涌不止。一遍一遍轻声唤他的名字,生怕只是神魂透支生出的幻象。


    “许逢枝……是你吗,许逢枝……”


    “我在,我在。”


    “我等你好久了……真的等了太久。一年又一年,每一日都熬得好苦。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许逢枝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声响,只反反复复低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山巅漫天血色散去,磅礴灵力归于平静。


    “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不想一个人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第117章 华发


    因强行剥离半缕魂魄渡给许逢枝,神魂损耗过重,云惊昭的眼睛暂时失了视物的能力。日常起居大小琐事,都要依靠许逢枝。


    暮日西垂,屋内浴池早已蓄满温热泉水,水汽袅袅升腾,漫得满室朦胧。


    许逢枝牵着云惊昭的手腕,缓步踏入水雾缭绕的内室,“需要我帮你吗?”


    云惊昭赤着足踩在光滑温润的青石地砖上,眼前一片白茫茫,辨不清周遭光景,唯独手中许逢枝的触感清晰分明。


    他喉间轻轻滚出一声好,心口不受控制地突突乱跳,无端生出几分羞赧的暧昧。


    从前向来是他主动贴近许逢枝,可如今双目失明,所有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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