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昭,我自然同样不忍心啊。我绝不能心安理得靠着你的神魂续命,如果你变成鬼,那我也活不下去……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别再伤害自己,陪我走到最后吧。”
“等我离世后……”
话语方才起头,云惊昭情绪骤然失控,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双耳。
“不要!不要说这些……我想不听……”
许逢枝望着他惶恐怯懦的模样,咽下未尽言辞。
直到云惊昭断断续续的哭声渐渐平息,许逢枝俯身将他横抱起身,走回卧房。他取来伤药,细致耐心清理云惊昭手掌烧灼伤口,细细上药,用干净布条一圈圈轻柔缠绕包扎。
又见他双眼哭得红肿充血,许逢枝蘸取微凉药汁,浸湿软布敷在他眼睑之上。
“安心睡下吧。我不会悄悄离开的,这次换我守你。”
双手紧扣,借着这份真切暖意云惊昭坠入沉沉睡梦。
梦里抛开病痛和生死阻隔,他与许逢枝一世安稳,再无愁苦别离。
第113章 我爱你
又是一年深冬。
许逢枝独自坐在窗台边,执笔在素白的纸上缓缓落下字句。
昏睡过去的时辰越来越长,清醒的间隙短得可怜。趁着还醒着,有些话得留下来。
许逢枝这一生过得寡淡颠簸,也曾死过一次,所以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如今他生出了牵挂,最怕的是离世之后,只留云惊昭一个人。
人和人一旦牵起羁绊,便注定要承担离别带来的眼泪。
自知寿数微薄,所以从前与人相交,许逢枝始终刻意拉开距离,不肯交付半分真心。他不愿任何人因他的离去难过落泪。
唯独云惊昭例外。
从初见那天起,主动靠近的从来都是云惊昭。哪怕他刻意冷淡、一次次狠心推开,少年依旧毫无怨言地回头,用满腔喜爱一次又一次拥抱他。
许逢枝自认是个自私的人。
长久以来,他总在自欺欺人,一遍遍告诉自己,云惊昭对他或许并没有那般深重的情意。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多留在这人身边片刻。
直到云惊昭认认真真望着他,说想为两人求一份安稳长久。许逢枝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早已在对方心底占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他总觉得云惊昭别扭嘴硬,口是心非。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明明早就陷进去了,却总习惯性出言推开,比云惊昭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
云惊昭这般赤诚热烈的人,他怎么会不喜欢。
初见第一眼,许逢枝便觉得他眉目鲜活干净,惹人欢喜。他能看穿云惊昭所有的口是心非,也心甘情愿包容他所有情绪。
只是云惊昭有时笨。
当年在鬼狱,他说出那些决绝狠话,全是违心之言。
他怎会看不出云惊昭的真心。用伤人的话隔绝彼此,只是想避免往后更深的伤痛。没有想到云惊昭竟会以立誓的方式证明自己。
他也奢望,如果自己能长命百岁该多好。
这样他就可以再无顾忌对云惊昭说——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想和你永不分离。
纸上字句写了大半,写下的每一句都想要云惊昭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的期许,没有一句直白袒露的爱恋。
不敢写下太多深情,若是满纸爱意,日后云惊昭看见,只会被无法相爱的遗憾和痛苦裹挟。
听说忘记一个人需要七年。
许逢枝想,那就让云惊昭替他活一百年好了。
一百年,那么长,足够忘记他了。
胸腔钝痛骤然加重,纸落在地面。许逢枝缓了许久,才撑着身子俯身拾起信纸,小心翼翼对折整齐,塞进信封,妥帖收进木柜最里侧的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窗框慢慢起身,推门走进漫天风雪。
庭院里落了薄薄一层新雪,云惊昭正握着扫帚低头清扫,肩头落满碎雪。
听见推门声,他猛地抬眼,看见许逢枝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雪里,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他。
“醒了怎么跑出来了?我在扫积雪呢。屋里暖,外面风雪这么大,冻坏了怎么办。”云惊昭想直接将人抱回屋内。
许逢枝却牢牢环住他的腰,不肯松开。
他抬眼静静望着云惊昭,轻声开口:“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四目相对,云惊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固执地要带他回屋,只是稳稳托住他单薄的后背。
“喜欢雪吗?”云惊昭轻声问,抬手替他拂去发间落雪。
许逢枝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其实我更喜欢春天。”
云惊昭立刻放柔语调:“等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了。我陪你等,等到来年春。”
许逢枝牵起嘴角。
他四肢渐渐麻木,连呼吸都变得浅淡。他攒尽胸腔里仅剩的气力,挤出单薄的字:“我……”
云惊昭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温和:“什么?慢慢说,我听着。”
我爱你。
可许逢枝终究再也没有力气完整说出口。
许逢枝抬起手,拇指轻轻抵在云惊昭柔软的唇瓣上。
许逢枝实在舍不得云惊昭。
可一个将死之人的亲吻,还是算了。
他不想把死亡的气息留在云惊昭唇上。
隔着手指,他仰头,吻了上去。
没有唇齿相触,却盛满他此生全部难言的爱意。
云惊昭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俯身轻轻蹭着停在自己唇上的指腹,贪恋最后的温存。
不过短短一瞬,那根抵在他唇上的手指骤然失去所有力道,无力滑落。
许逢枝浑身的支撑尽数抽离,身子软软向下坠去。
云惊昭弯腰接住,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积雪里。
漫天落雪无声飘落,覆满两人肩头。
竹帚还搁在雪地里,一半已经被新雪埋住。
云惊昭一遍遍轻轻顺着怀中人散乱的发丝。
……
“睡吧。”
……
“睡一觉就好了。”
……
天地茫茫,世间再无一人,同他共赴来年春。
第114章 泛苦
许逢枝走后,云惊昭寻来一具万年寒玉打造的冰棺,将人妥帖安放其中。地底密室终年寒气不散,牢牢锁住他完整的肉身,半点不曾衰败。
赫瑶光劝过他:“人死入土为安,你将他封在冰棺之内算什么?已经守了他一年了,难不成你还真要守着他的尸体过一辈子?”
云惊昭只淡淡开口:“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
地底寒气刺骨,周遭石壁凝着厚厚的霜花,棺中人安静闭着眼,眉眼柔和,只是周身再无半分活人的暖意。
云惊昭弯腰,轻轻握住许逢枝垂在身侧的手,低声自言自语:“你才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可是许逢枝,你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
“你知道吗,我昨夜又梦见你了。梦里你对我说,你爱我。”
说到这里,他低低地轻笑两声:“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笑意消散,云惊昭茫然又委屈低声呢喃:“诶,忽然好苦。我想吃糖了。”
瓷罐里装的糖是从前许逢枝为他买下的,如今只剩下寥寥几颗。
从前觉得甜腻的糖,现在居然也能缓解苦涩。
“糖快要吃完了,我去买一点。很快就回来陪你。”
云惊昭俯身,轻轻在许逢枝的脸留下一个吻。而后起身,走出这间冰封的密室。
循着记忆里模糊的路线,他走到从前的那家糖铺,店内货架依旧摆满了各色糕点蜜饯。他来回寻了一圈,始终没有看见想要的。
店主擦着柜台走上前,温和询问:“客人想要什么?”
云惊昭取出一张糖纸,递到店主眼前:“我想要这种。”
店主只扫了一眼便笑了,摇了摇头:“这糖早就不卖咯。”
“不卖了?”
“是啊。用料贵,口感不好,很少有人喜欢,早就停了。”店主转身,打算取几样新式糖果给他挑选,可等回过头,门前早已空无一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云惊昭孤身走在人流之中,旁人的欢喜半点落不到他身上。
一道穿梭在人群里的身影忽然扯住了他涣散的视线。
身形清瘦单薄,身形轮廓和许逢枝格外相像。
等那人转过身子,他才看清,不过是个肆意打闹的少年,眉眼间仅有几分微弱相似。
少年只顾着和身旁友人嬉笑追逐,没留意前路,撞上了云惊昭。
少年慌忙站稳,连连低头致歉,语气轻快明亮。
云惊昭只是轻轻摇头,侧身避开。
心口骤然酸胀发疼。
如果许逢枝康健无虞,本该也是这般模样。
不必常年被病痛磋磨,不必时时隐忍克制,能毫无顾忌地奔跑,鲜活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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