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昭没有半分迟疑:“不后悔。”


    倘若世间再也没有许逢枝,这些修行造诣于他而言本就毫无意义。


    “就算你甘愿舍弃修为,那许逢枝呢?”


    赫瑶光又道:“凡人脱胎换骨,硬生生剥离凡血催生灵脉,浑身血肉一遍遍被碾碎重塑,绝大多数人熬不住极致剧痛半途疯癫。你有问过他愿意吗?何况此法成功率低微,你还要赌吗?”


    心底清楚现实有多残酷,可云惊昭依旧不肯放弃:“哪怕机会渺茫,我也要赌一次。万一呢?”


    只要存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放下。


    这样熟悉的话语,让赫瑶光恍惚想起赤欮,从前那个人也抱着一模一样的执念。


    生出意识的人偶,偏偏深陷情爱,痴恋追随着赫连阙。


    赫连阙总漠然讥讽,说一具没有血肉傀儡,生来不懂爱恨离愁。


    于是赤欮不顾一切逆天行事,强行借天地灵气为人偶躯体孕育血肉筋骨,硬生生把冰冷傀儡之身化作活生生的凡人。


    彼时他也曾低声哀求,说着和如今云惊昭别无二致的话。


    “我只能赌这一次。万一我长出血肉,真正化作为人,或许她愿意多看我几眼。皮肉淬炼痛彻心扉我不怕,天道厌弃我也无妨,我不后悔……”


    痴心执念到头来终究是一场悲剧。赤欮在不久前鬼狱一战里丧命。


    她将死讯禀报姐姐之时,向来高傲清冷的姐姐沉默良久,最后只吩咐将赤欮尸骨安葬赫氏,立碑留名。


    眼前云惊昭偏执煎熬的模样,与记忆里赤欮执着卑微的身影重叠。


    过往遗憾萦绕心头,赫瑶光终究硬不下心肠拒绝,默许将溯棂交到他手上。


    云惊昭紧绷多日的心弦总算稍稍松缓。前路依旧未知,可他至少抓住了一线渺茫生机,不再困于束手无策的绝境之中。


    他匆匆辞别,赶回家看见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云惊昭快步上前,迫不及待伸手将许逢枝整个人牢牢箍进怀中。认真贪恋着怀中人真切温热的体温,一分一秒都不愿松开。


    惶恐,焦灼,煎熬,在触碰到这份暖意时,稍稍得以安放。


    骤然被紧紧包裹,许逢枝胸口受压,呼吸不由得滞涩几分。


    察觉到怀中人气息不稳,云惊昭稍稍收敛手臂力道,没有彻底放开怀抱。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亲昵贴合着许逢枝的额头,鼻尖蹭过他的眉眼,黏腻温顺。


    他问:“你怕疼吗?”


    许逢枝一时琢磨不透他突兀发问的缘由。他想,或许是云惊昭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忧心他被病痛折磨。


    于是他回道:“不疼。我不怕疼。”


    可痛谁会不怕呢?没有谁甘愿迎向苦楚。


    云惊昭低低应了一声“好”,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腹,将人稳稳圈在自己怀里。


    两人距离贴近,视线直直缠绕在一起。


    云惊昭眉眼一点点漾开笑意,眼尾柔和弯起,像是下意识撒娇一般,他轻声试探询问:“你现在想亲亲我吗?”


    他生得本就模样出尘,笑意舒展时眉眼格外漂亮。


    许逢枝当场怔在原地,脑子空白片刻,他从来不曾主动流露亲昵,这般直白暧昧的发问,叫他心头局促慌乱,只能局促地移开视线。


    云惊昭耐着性子再度轻声询问:“你不愿意亲我,那换我亲你好不好?”


    “不行。”


    单薄的阻拦压根拦不住满心爱慕。


    云惊昭微微倾身。


    许逢枝慌忙偏过脸颊,吻没能落在唇瓣,轻轻印在了面颊上。


    云惊昭没有半点失落恼怒,反倒被许逢枝慌乱躲闪的样子逗笑了。


    “躲得真快。”


    舍不得就此作罢,接二连三落下的吻散落许逢枝的脸颊、下颌。


    一时情难自禁,他微微埋下头,用贝齿啃咬了一下许逢枝的面颊。


    脸颊传来酥麻微痒的触感,许逢无奈地轻声埋怨:“你怎么总喜欢咬我?”


    云惊昭停下来,情话发自肺腑,真挚又直白:“因为太喜欢你了。忍不住。”


    他想,等许逢枝身体彻底痊愈了,他要把许逢枝欠他一一讨要回来。


    第109章 我不想喝药了


    为替许逢枝重塑早已朽烂破损的灵脉,云惊昭要先将许逢枝身体先稳住,肉身经脉脆弱,贸然催动溯棂的话许逢枝可能会承受不了剧痛。


    万般权衡之下,云惊昭只能先循序渐进。他踏遍八荒搜寻珍稀灵药,又以自身精血熬煮汤药喂给许逢枝喝下。


    他反复对着许逢枝叮嘱:“这药性刚烈,服食过后身体可能会酸胀刺痛。如果有半点煎熬,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许逢枝轻声应下,往后日复一日乖乖饮下汤药。


    药效顺着血脉向内游走撕扯,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蛮力反复碾轧,刺骨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素来内敛隐忍,不愿将狼狈展露在云惊昭眼前,每每痛感席卷全身,便独自蜷缩在床榻角落。牙关死死咬紧,半点呻吟都不肯外泄,指尖深深抠进小臂皮肉,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血痕被他一个人默默咽下。


    云惊昭为寻药材常常奔波在外,有时一去便是数日之久。


    放不下独处的许逢枝,他就将闲散游荡已久的玄渡与灵猫一同带来居所相伴。


    平日里聒噪喧闹的玄渡,大约得了云惊昭的吩咐,待在许逢枝身侧时罕见地安静下来。


    幽静院落日日清冷,许逢枝抚摸蜷缩在膝头的灵猫,心底野草乱糟糟地攀着。


    心疼云惊昭为自己耗尽心血,厌烦自己沦为累赘,让云惊昭被自己的病痛牢牢牵绊。


    朝夕相隔,他们相处的时光反倒愈发稀少,甚至比不上以前。


    思绪沉浮之间,上空传来玄渡振翅的风声。


    许逢枝蓦然抬眸,目光穿过庭院花木,直直落在远道归来的云惊昭身上。


    沉寂多日的眼眸瞬间带上笑意。他即刻起身快步迎上前,积攒的念想迫切想要同对方倾诉,也期盼着能借着难得的空闲,央求云惊昭陪自己出门走走。


    所有话语尚且盘旋在喉头,云惊昭已经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眉宇间满是牵挂。


    “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喝药?”


    “……”


    千言万语尽数被硬生生堵回腹中,许逢枝最后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云惊昭捏了捏他的脸,转身走入药房,清点坛罐之中日渐消减的药材。


    药材消耗分毫不差,外加玄渡如实禀报,他全然确信许逢枝说的话。


    细心规整好新带回来的珍稀草药后,云惊昭折返回来俯身,轻柔落下一吻印在许逢枝的额头。


    “真乖。”


    许逢枝原本酝酿好的出游请求,在瞥见云惊昭眼下浓重倦色时,悄然收了回去。


    他不忍心再用私事劳烦身心俱疲的人,索性主动伸手牵住云惊昭的手腕,轻轻往屋内方向牵拉。


    “先去休息一会吧。”


    云惊昭反手长臂一揽,牢牢将人圈入怀中,胸膛贴着许逢枝单薄脊背。


    “有没有想我?”


    许逢枝轻轻颔首。


    “我想听你说。”


    “……我很想你。”


    云惊昭满意地笑了一声,他抱着许逢枝摇了摇,又问:“还有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


    许逢枝静默片刻,思虑万千,问出口的唯有一句发自肺腑的惦念:“你累不累?”


    意料之外的回答叫云惊昭一愣,然后他摇头,语气认真:“不累。”


    许逢枝被身后的怀抱圈着,小心翼翼斟酌措辞,压抑许久的念头终于缓缓吐露:“我总觉得……或许我好不了了。云惊昭,我不想喝药了。”


    第110章 天下第一大度


    余生长短早已无关紧要,许逢枝只求云惊昭不必为他苦苦煎熬。剩下真心话还未娓娓道来,便被云惊昭急促又焦灼的声音陡然打断。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我不累的,你不要担心我。许逢枝,你好起来,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身上内里伤痛连绵不休,许逢枝撑不住漫长的折磨。可他又太了解云惊昭,如果自己抗拒,云惊昭会更难受吧。


    况且汤药确实一点点修补着他衰败的身躯,他私心也贪恋往后朝夕,奢望能真正陪在这人身边。


    百般纠结过后,只化作一句软软浅浅的抱怨。


    “只是这药太苦了。”


    药方云惊昭是知道的,倒不至于像许逢枝说的那样苦。但只要是许逢枝吐露的委屈,他全数放在心上,满心自责。


    “是我没考虑好。我现在去买些糖回来,以后你喝完药就含上一块,冲淡苦味。”


    许逢枝拉住他,“明天去好不好?我也许久未曾看过外面景致,也可以顺路陪我四处走走。”


    云惊昭没有半点迟疑,温声应下了这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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