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清浅,许逢枝收拾妥当,他格外珍视和云惊昭独处在一起的时间。此次出去他也并不是为了买些什么,反倒是云惊昭认认真真挑选了很多蜜饯甜糖。
烟雨氤氲的古旧街巷,连片古朴飞檐楼阁错落延伸,人烟稀疏静谧,水汽缠绕树梢砖瓦。
许逢枝侧头凝望身侧之人,开口唤他:“云惊昭。”
“嗯?”
“我能牵你的手吗?”
云惊昭脚步顿住了。
二人亲昵触碰早已有过许多次。相拥亲吻已是寻常,牵手从来无需特意询问。
可他转念一想,豁然明白过来。过往所有肢体亲近都是自己主动,这一回是许逢枝第一次出于本心,因为想牵手而牵他的手。
“……你想牵就牵啊,”云惊昭别开眼,口吻故作随意,“问什么。”
许逢枝神色坦荡从容,解释道:“在我过往生长的地方,十指紧扣是极为郑重的亲密举动。我想先尊重你的意愿。”
云惊昭闻言,蓦然生出几分羞怯。
反观自己从前诸多随性莽撞的亲近,对比许逢枝这份恪守分寸的温柔,反倒衬得自己行事急躁轻浮。
还不等他多想,许逢枝就已抬手径直与他十指紧紧扣合,指腹彼此贴合缠绕。
云惊昭躯体紧绷。明明早已同这人有过更为亲密的相处,此刻却仅仅因为十指相扣乱了心神。
许逢枝视线落在云惊昭手里的糖袋,随口道:“之前给你买的糖你吃完了吗?”
“啊?”云惊昭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回道:“……没有。”
他记得当初自己非要许逢枝给自己买最贵的糖。即使许逢枝说过那糖不好吃,他也固执认定是许逢枝不肯给自己花钱。
后来他尝过,确实不好吃。但他还是好好收起来放着。
许逢枝低笑调侃:“当初和你说不好吃,你偏偏不肯相信。”
云惊昭倒不在意好坏,他在意的是在许逢枝那里得到最贵最好的。
“就算难以下咽我也要最贵的。”
“为什么?最贵的未必就是最好的。”
云惊昭心里藏着直白的心思。只是觉得,灵石于许逢枝从前而言是重要的,他执意要许逢枝最珍重的东西。
如果许逢枝愿意拿出自己珍视之物赠予他,他才能真切确定,自己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
念头萌生,云惊昭起了心思,忽然抛出刁钻问题:
“拥有无尽的灵石和拥有我,你选谁?”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许逢枝道:“这是什么问题?”
云惊昭步步催促,非要一个笃定答复。
许逢枝无奈轻叹,答复得顺其自然:“我当然选择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能哄得云惊昭称心,他骤然抽回彼此紧扣的手掌,站在原地,面色冷沉,闭口一言不发,闹起别扭。
“……又怎么了?”
“又?”云惊昭立刻抓住这个字眼,眉毛一拧,“怎么,你开始嫌我烦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回答之前犹豫了。”
许逢枝:“……”
其实灵石对于许逢枝来说从来没有那么重要。他活得短,从前得来的灵石都用来治病了。
后来治不好了,他就只想在五剑宗安稳活几年,在做些宗门做些杂活存点灵石,死后能用这点灵石为自己买副棺材,让人将自己葬进土里。
毕竟死后无人收尸,曝尸荒野,太凄惨了。
这些酸涩隐秘,许逢枝不会同云惊昭讲。要是说出来,云惊昭又该难过了。
许逢枝放缓语调,字字恳切:“你和灵石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如果未来要倾尽全部灵石能换你平安顺遂,我会毫不犹豫全数奉上。哪怕耗尽性命换取你安稳,我也心甘情愿。我唯一惧怕的是往后世间万物皆无能为力,再也换不回你。”
云惊昭的神色舒展开,所有阴郁别扭瞬间烟消云散,他慢慢向着许逢枝挪了两步。
“我本来就没生气,我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去计较这些,对吧?”
许逢枝顺着他的话点头附和,“是是,云惊昭天下第一大度。”
云惊昭听得笑意上扬,然后又补了一句:“反正你答应过我的了。”
“什么?”
“答应要对我最好,给我买最贵的糖,花最多的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云惊昭唇角肆意上扬,指尖虚空一抬,一张符漂浮在他掌心之间。
指尖灵力轻轻拨动,留音符中缓缓流淌出许逢枝的嗓音,一字一句,刚好对应他方才所说的所有约定。
许逢枝满眼错愕望向眼前人,“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许逢枝之前醉酒恍惚时,云惊昭循循善诱得来的,他当然不知道。
云惊昭存心逗弄他,将符高举过头顶,“抢到我就告诉你,试试吗?”
符借着灵力在云惊昭周围来回飘荡游走,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意引诱许逢枝追逐。
短暂的欢愉格外鲜活明媚。
许逢枝身体骤然泛起强烈虚脱感,体力凭空流失飞快,只能生生停下站在了原地。
熟悉剧痛顺着经脉席卷全身。
他再也撑不住身形,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云惊昭的名字,可腥甜血气翻涌冲破喉咙,殷红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
视线层层叠叠变得模糊涣散,朦胧景致尽数褪色虚化。
许逢枝最后只看到云惊昭仓皇奔来的身影。
第111章 还不如死了
许逢枝自床榻间苏醒,眼睫缓缓睁开。
被褥绵软温热,周遭寻不见云惊昭的身影。廊外两道人声隐隐穿透木门,字句清晰落进他耳中。
赫瑶光立在庭院青石阶前,眉目沉沉打量着紧闭的卧房房门。
“……我没料到他已严重至此。尚且不曾动用溯棂,仅仅几剂草药掺着你的精血滋养,他就承受不住开始呕血伤身。你要是真的催动溯棂强行续命,根本就救不了人,只会硬生生碾碎他残存经脉,叫他早早殒命。”
云惊昭垂落眼眸,肩头颓然下坠,薄唇吐出干涩字句。
“……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赫瑶光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只道:“余下时日……顺其自然吧。好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他应当已经醒了,你进去陪着他,我不便久留,告辞。”
庭院四下只剩孤冷风声,云惊昭反复低声咀嚼那几句顺其自然,他扯了扯嘴角。万般不甘死死囚在心底,抬手推开门。
卧榻之上,许逢枝静静仰面躺着,澄澈眼眸直直望向门口,自始至终都在等候他归来。
云惊昭快步奔至床边屈膝坐下,“还难受吗?”
许逢枝轻轻摇头,面色苍白单薄。
“疼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对不起……可是我好疼呀,我不想再继续喝药了。”
云惊昭咬紧牙关,强忍打转的热泪。
“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不喝了,不会再让你疼了。”
“你不要难过。”许逢枝抬手,虚弱抚上他的手腕。
云惊昭慌忙扬起笑,摇头作答:“我没有难过。”
笑意浮在唇角,眼泪却不受控地顺着眼尾滚落。
自此往后,云惊昭寸步不离守在许逢枝身侧,日夜相伴。
这份朝夕温存于二人而言,更像是一场缓慢凌迟。
眼下积攒的欢愉越是真切,来日离别留下的伤疤便越是深刻。这些朝夕点滴,到头来只会化作回忆残骸,往后余生,仅供一人独自反复追忆煎熬。
一场夜雨冲刷院落尘埃,夜色浸润屋檐。
许逢枝孱弱身子倚靠在云惊昭怀抱里,背脊贴着他安稳胸膛,抬眼凝望檐角悬挂的风铃。
那是从前云惊昭亲手赠予他的物件,晚风掠过铃舌,细碎清响缓缓飘荡。
风铃上长生花生姿饱满,花瓣层层舒展,历经许久依旧鲜活盛放,半点枯萎衰败的迹象都无。
云惊昭送他时说过,送长生花,愿他一生长安。
可宿命早已注定他命数浅薄,一朵长生花挽留不住他注定凋零的性命。
或许待到他归于尘土之后,这株花依旧常开不败。
“喜欢我是不是很痛苦?”许逢枝忽然问,“我能带给你的欢喜寥寥无几,愁苦煎熬却太多了。”
云惊昭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人牢牢搂在怀中,下颌抵着他柔软发顶。
“有你在,我怎么会痛苦呢?”
云惊昭后悔的是和许逢枝相逢太晚。
恨自己束手无策,没办法留住他的性命。
……
病魔蚕食许逢枝躯体,他昏睡的时辰越发冗长,没有多少清醒的时日。
偶尔醒来,映入眼帘的永远是日渐憔悴枯槁的云惊昭。那人眼底青黑浓重,面颊清瘦,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虑,日夜煎熬,被离别恐惧反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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