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偏偏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周寻墨望着许逢枝的背影，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师兄，我带你去。"
风在呼啸，黑云低垂。
千百万修士们凌驾于半空之上，遮天蔽日。人人手中握着利剑，剑尖齐刷刷指向下方同一个方向。他们的神情如出一辙，嫉恶如仇，义愤填膺，口中的呐喊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洪流。
"替天行道！"
"诛此魔头！"
四周是翻涌的杀意和唾骂，许逢枝的目光穿过万千寒光凛凛的剑锋，落在了最下方那个孤寂的身影上。
“云惊昭！”
云惊昭闻声转头时，许逢枝就已经撞进了他怀里。
被撞得微微后仰，反应过来后，只手抚上了许逢枝的后颈，贪恋这片刻的温存。
他也很想他。
但紧接着，语气里带上了压不住的担忧与责怪："你跑过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目光落在许逢枝垂着的手上。
云惊昭猛地拉过许逢枝的手，一把捋开他的袖口，黑色的纹路沿着经脉一路攀延。
他忽然很庆幸。幸好许逢枝来找了他。
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殷红的血涌出来，他捏开许逢枝的下颌，将伤口抵在他的唇上。
“咽下去。”
血液灌入喉咙，许逢枝被呛得咳嗽，却被云惊昭捏着下巴逼着咽了好几口。那些黑色的纹开始一寸一寸退却，云惊昭这才松了手。
“我让他们护你，就是这么护的？”
看着许逢枝担忧的神情，云惊昭道贴着许逢枝的耳边，“我没事。只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不好。"
许逢枝摇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们走。”
他带着云惊昭就要转身，一步还没迈出，数道剑破空而至，横在了两人面前。
许逢枝抬头。
四面的呐喊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些修士们面目狰狞，口中喊着“杀了魔头”、“请尊者替天行道”。
许逢枝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楚正清持剑而立，手中的剑已出鞘。
许逢枝的心一寸一寸凉下去。
所以最后还是这样吗？
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那把剑终究要落到他头上，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
主角终究要杀死反派。
云惊昭依然逃不过那既定的结局。
第104章 为我们求一份安稳
声浪一潮高过一潮，无数双眼睛盯着楚正清，那些目光里烧着狂热的期待，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上一世亲手封印魔头的人是你，这一世理当还是你。
你是正道尊者，你是天道之子，你是众生翘首以盼的救世主。
楚正清握着剑。
他听见那些声音，一句一句砸向他。救世主，替天行道，天下太平。每一个字都在逼迫他，将他架上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降生在这世间时仿佛就已经被写好了命途，成为救世主，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那些机缘，气运，天道垂青，听来风光无限。
上一世的记忆被关在暗室里日夜诵咒逼出来，他被生生剖去金丹，遭同门暗算打断双腿，丢弃荒山，至亲惨死在他眼前。天道只轻飘飘一句，苦难皆是磨砺，想要机缘，便该承受苦痛。
可他不想要这些机缘，不想要什么天道垂青。他只想做一个寻常人，父母安在，有同门可亲，安安稳稳活一世。可没有人给他选择的权利，从降生那一刻起，他便被推上了这条路。
而此刻，万千人欲除之后快的魔头，就立在人群正中。
所有人都说云惊昭叛出师门、屠戮同门，连授业恩师都痛下杀手。可唯独这个人人唾弃的魔头，在上一世绝境里，护住了他尚且年幼的弟弟。
他心底存着疑，曾执拗地追问云惊昭，那些滔天罪名究竟从何而来。
那时云惊昭只回了四个字：问心无愧。
楚正清信了。
他或许笨拙，或许天真。可一个自认问心无愧的人，怎会犯下世人口中那般十恶不赦的罪孽？
上一世，他终究没能逃过天道桎梏，不受控制地挥剑刺穿云惊昭心口。他拼尽神魂逆转死局，以自身性命为筹码，才将必死之局换成封印。
而这一世，又要他再做一次选择。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楚正清，还是那个被推上神坛的正道尊者。
他厌倦了。
他抬起头，看向云惊昭，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
“那就以我手中这把剑，行天审。”
人群中炸开一片议论，都叫尊者不要犹豫，直接杀了魔头便是。
楚正清忽然将剑横在了自己颈前。
“谁再逼我，我便自刎于此！你们要等下一个我，便再等一世。”
四下死寂。
方才此起彼伏的讨伐声尽数断绝，一众修士面面相觑，再无一人敢出声逼迫。
楚正清看着云惊昭道:“你曾说过你问心无愧。那今日便行以天审，正你清白，也还天地一个了断。”
这话落地时，云惊昭眉峰微动。
要是从前他听到这话，大抵会嗤笑。
可如今……
他侧过头，看身旁的许逢枝。
一次审判就能换来日后的安稳，一回清白就能让他和许逢枝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我答应。”云惊昭说。
许逢枝猛地抓紧了他的手：“你答应什么？”
“一次审判就能结束所有事。我不想日后因为我让你受尽非议。”
“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这些！”许逢枝眼眶瞬间泛红，用力拽着他想往外走，“就算全天下修士追杀唾骂，我也半点不怕。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他拽着云惊昭的手要往外冲，可云惊昭纹丝不动。看似单薄的身形竟像生了根。
“你信我吗？”云惊昭问。
“我信啊……我当然信你。”
云惊昭抬手覆上许逢枝的脸，眼若春水化开：“可我不想这样狼狈地和你相守。”
“你心性温善，曾救下无数旁人。我不愿你因我，被世间污言裹挟。”
许逢枝这样的人，该是明月高悬，皎皎不染尘。
云惊昭想清清白白和他在一起。
许逢枝用力摇头，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
无论实情如何，天道欲他死，他便难有生路。这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份上……”泪珠终于滚落。
云惊枝低头，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我只想为我们，求一份安稳。”
语罢，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楚正清。
许逢枝下意识上前去追，一道无形屏障骤然升起，牢牢将他拦在原地。
“云惊昭！”
许逢枝浑身脱力，直直跪倒在屏障之前。
他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只是一个从<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而来的普通人。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许逢枝拳头砸在屏障上，指骨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没有灵力。
楚正清双手握住剑柄，刺入脚下岩石之中。
剑身没入地面的瞬间，金光从裂隙里漫涌而出，千万条流淌的流光朝四面八方铺开，交织成繁复的纹路，在地面上蔓延，攀升。最后汇成一道冲天的光柱。
光芒里浮起了数不清的剑影悬在半空，每一柄上都刻着字。
杀师、叛道、屠戮同门、为祸苍生、忤逆天道、恶贯满盈……
“天道在上，今以我身承天命，以我剑正天刑，审此身之罪！若无罪，天地共证，还其清白，此后日月昭昭，四海之内无人可诛！若有罪，万剑穿身，至死方休。我与此同承其罚，魂魄为祭，生死同归！”
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悬空的剑齐齐震鸣，嗡鸣声如山崩海啸。
许逢枝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柄柄长剑穿透云惊昭的躯体。鲜血在地面晕开一大片暗沉血色。
“不要……”
他哭喊到嗓子嘶哑，泪水模糊视线，却死死睁着眼，不肯错开分毫。
刻满罪名的长剑穿梭在云惊昭四肢百骸。一剑自后背贯穿前胸，云惊昭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许逢枝指甲深深抠进地面，指尖磨出鲜血，混着尘土糊在掌心。
他想替云惊昭承受这份痛楚，可屏障硬生生将两人隔绝在两处。
他从未如此无力过。
……
金光渐渐黯淡。
天审结束。
天地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天道的裁决。
云惊昭跪在血泊里，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站起来，朝着许逢枝走去一步一步走去。
许逢枝跌跌撞撞跑过去，在他倒下来之前接住了他。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将云惊昭紧紧抱在怀里，却不敢用力，怕碰到他满身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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