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昭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和碎瓷找到了许逢枝,最后落在许逢枝的手上正握着手帕。


    是那么的熟悉。


    当初在五剑宗地牢里,许逢枝替他包扎掌心伤口时用的,也是这样的帕子。


    而现在,同样的东西,正擦着另一个人的脸。


    说不出到底是怎样的情绪,云惊昭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许逢枝追了出去。


    云惊昭走得快,许逢枝在后面喊他,他不应。


    许逢枝终于追上,用力拽住了云惊昭的手腕。


    云惊昭背对着他,手腕被攥住,他也不挣开,就是不说话。


    许逢枝绕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就走了。”


    良久,云惊昭才说话。


    “你的东西好像谁都能给。”


    许逢枝低头看向自己手中还攥着的手帕。“这个吗?它只是我很久之前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


    “一块灵石就能买很多,所以我买了很多。并不是贵重的东西——”


    云惊昭垂着眼打断他:“所以很廉价,不是吗?”


    许逢枝蹙起眉,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因为廉价,所以你就能随便地给出去。”


    “我不是随便给,只是看见他伤口处流血了所以才……”


    许逢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看着云惊昭抬手探入衣襟,从贴近胸口的位置取出了一样东西。


    许逢枝曾经为云惊昭包扎的手帕,后来被云惊昭偷偷收了起来,洗净叠好,放在离胸口最近的地方,再没有用过。


    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会被人放在心口放这么久,许逢枝竟不知道说什么。


    云惊昭低头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问:“既然不随便,所以你是因为担忧他,还是心疼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和你很熟吗许逢枝?你们认识吗?他甚至还想伤你!你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许逢枝叹气,声音沉了下去:“他差点伤到我,但也给过他教训了。我不过见他流血,顺手替他止住了血,这也能算好吗?”


    “为什么不算?”云惊昭声音拔高了几分。


    “云惊昭,他倒在我面前,我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云惊昭那股怒忽然被这句话浇灭了。


    是了,他差点忘记了,许逢枝本就是那样一个人。在秘境时就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去救宗门子弟,后又以春山客身份送去了滋补的药物,对谁都是温和,也对谁都疏离。


    云惊昭只觉眼前发黑,丢了魂一般。


    “……你对我也是视而不见吗,因为我在你身旁,所以顺手管我,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是死是活你也就不在意了。”


    许逢枝听得心头一紧:“你真的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啊,我懂你的意思啊。”云惊昭蹙起眉,似要哭了般,“我知道你善良,你于心不忍,你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可是……我不是气你为他止血,我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你不在意它最后会被扔掉还是如何。它对于你来说不是贵重的东西,可对于我来说……它是你给的。我舍不得丢掉。我把它放在胸口的位置,保存了好久。”


    当初许逢枝心疼自己的伤口,为他上了药包上的手帕,云惊昭以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又见许逢枝给了别人,怎能不难受。


    “我珍重的东西,原来是廉价的,随便的,是人人都能给的,多么可笑,所以我心有不甘啊……”


    云惊昭总是患得患失。


    他总是不断问许逢枝,自己是否是重要的,特别的。


    “我算什么啊?”云惊昭的声音几乎是在质问,“你说我在你心里是第一位,你说你的心只有一个,没有办法分成很多块。可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得到……”


    说到最后,云惊昭的声音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许逢枝听后,心中酸涩,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云惊昭于他而言是不同。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那些所谓的不同,他从未真正让对方感受过。


    云惊昭给过他太多东西。


    为他养过夜昙,给过他玉佩,送过他长生花,把整间花店也给了他。为他起誓,将万座春山赠予他。


    而他自己呢?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给过云惊昭。


    云惊昭把许逢枝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不留余地拿了下来。


    “云惊昭……”


    许逢枝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就是个骗子……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云惊昭走了。


    许逢枝站在原地,望着云惊昭离开的方向,好像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想,是不是每一次云惊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时,也是这样的痛呢。


    第99章 步步叩首 匍匐万里


    白云悠悠,阳光温煦。


    云惊昭独坐窗台边,这满目晴光却怎么也拂不去他眉间那点郁色。


    他懒懒地趴着,指尖探进手边盛满清水的杯中,带起一点微凉。然后无意识地用那沾了水的手指在木质的台面上胡乱划着,水痕渗进木纹,渐渐凝成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些凌乱的划痕,不知不觉竟都汇聚成了同一个名字。


    他猛地一僵,随即有些气急败坏地用手掌盖住了那片刻痕。


    许逢枝这个笨蛋,怎么真的不来找自己?难道他说了句“不想理你了”,那家伙就当真了不成?


    已经整整三天了。他连人影都没望见过。


    这三天足够他把那晚说出的话翻来覆去咀嚼无数遍。


    越嚼越苦,越咽越涩。


    云惊昭用掌心盖住自己的眼睛。


    他想,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那天晚上,他真的好难受。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想把话统统倒出来。


    可说完他就走了,丢下许逢枝一个人站在刚下过雨的夜里,他一定很冷吧。


    最后说伤人话的是自己,可难受得整夜睡不着的也是自己。


    云惊昭在黑暗中缓缓吸气,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许逢枝永远都不会喜欢他,他还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许逢枝身旁吗?


    答案几乎没有犹豫。


    云惊昭想,他是愿意的。


    可为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寻到了一个为什么。


    曾以为自己对许逢枝做的那些事,是为了让许逢枝喜欢自己。


    可现在他才恍然发觉,只是因为他喜欢许逢枝,所以才想为许逢枝做很多事。


    只是迟迟等不来所爱之人的回应,那满腔的欢喜便渐渐扭曲,拧成了怨怼。


    可他喜欢许逢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许逢枝什么呢?怨许逢枝不来爱自己吗?


    但爱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云惊昭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强烈的光线一下子涌入视野,逼得他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光。


    他不想再等了。


    他起身推门,脚步带着几分急切。


    可门打开的瞬间,云惊昭却生生止住了步子。


    日思夜想的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前。


    两人都料想会如此,一时皆是无言。


    云惊昭先回过神来,问道:“你来做什么?”


    许逢枝也在同一瞬开口:“你是要出去吗?”


    两句话撞在一起,又双双陷入沉默。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许逢枝也觉氛围奇怪,于是道:“你要出门的话,那我等会儿再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进来再说。”云惊昭反而侧过身,让出门口。


    又是同时开口。


    “……”


    “……”


    云惊昭抿了抿唇,到底耐不住性子,伸手将许逢枝拉了进来。


    门在身后合上。


    “终于想起我了?还以为你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了。”


    许逢枝只说:“我一直都想着你的。”


    语气温和,仿佛那晚云惊昭说的伤人话从未存在过。


    云惊昭忽然皱眉,伸手探了探许逢枝的脸。看他眼下乌青,眼睛布着血丝,担忧道:“你是不是病了?脸色怎么这样的差?”


    这才几日不见,许逢枝竟憔悴了许多。


    许逢枝只摇头,将云惊昭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然后将一样东西戴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喜欢吗?”


    云惊昭低下头,视线落在那物什上。


    是一串玉手链。玉质极好,打磨得细致,贴在皮肤上,冰凉的舒适感顺着腕脉蔓延开来,通体舒畅。


    他不由自主抬起手,对着光细细打量。


    日光穿透玉身,将纹路映得清晰起来。一串陌生的字符深深刻入玉里,笔触端谨。


    云惊昭问:“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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