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
许逢枝沉默了。
十七岁。
那是人生该张扬、明亮的年纪。
可云惊昭的十七岁，像一枝刚刚抽出新芽的嫩条，还没来得及舒展枝叶，就被封存。
许逢枝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但他没有让这难过显露出来，只是将云惊昭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了些。
然后道:“现在自由了。你以后要好好活着。”
云惊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逢枝的侧脸。
一个人活着太痛苦了。被封印那么久，等他再醒来，世上已过百年。
天地苍茫，无处可去。直到遇见许逢枝。
“许逢枝。”他唤他。
“嗯？”
“怎么办，我想让你背着我走一辈子。”
许逢枝听笑了：“你的一辈子，和我的一辈子是不一样的。”
云惊昭闭上眼，靠在他肩头，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可你就是我的一辈子啊。”
许逢枝没有说话。
很久，他才开口：“一辈子那么长。要是有一天，我背不动你了呢？”
“你走不动了，就停下。换我来背你。”
人生这条路，云惊昭想和许逢枝一起走。
无论走多远，走到哪里，都一起。
可许逢枝却摇了摇头：“如果我真的走不动了，我希望你可以放下我，走得比我更远。”
云惊昭皱起眉。
他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许逢枝的头，表达抗议。
“不要。我就要跟着你，黏着你。你休想把我甩掉。”
许逢枝没说话。
“你听到没有，许逢枝？”云惊昭凑近他耳边，“你快回答我啊。”
许逢枝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
得到了回应，云惊昭却没有多开心。
他能听出许逢枝语气里的敷衍，心不在焉的应承。
许逢枝总是这样。
给他一种，总有一天会离开感觉。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他想伸手拂去，却怎么也够不着。只能默默压下去。
他不能逼许逢枝做出承诺。
他只能等。
等有一天，许逢枝心甘情愿地、亲口说出——
“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云惊昭把许逢枝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才能等到许逢枝喜欢他的那一天。
第83章 你敢
离开鬼狱后，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脚下是青石板路，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檐。有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和鬼狱里那永恒的沉闷死寂截然不同。
许逢枝站在陌生的街道旁，他已经太久没见过阳光了。
鬼狱里没有天光，只有永恒的昏暗。此刻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照在他身上，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从踏出鬼狱的那一刻起，云惊昭就一直跟在许逢枝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阳光把许逢枝的影子拉得很长，云惊昭就踩在那影子上，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明媚的天气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变好。许逢枝走累了，随意找了间临街的酒楼，抬脚进去。
酒楼里人不多，正是午后最闲散的时候。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几道菜，又添了一壶茶。
许逢枝端起茶杯，视线落在窗外。
而云惊昭一直在看他，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逢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云惊昭像是被惊醒，却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无一例外，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已经出了鬼狱。然后呢？
许逢枝会去哪里？是重新回宗门，还是去往别的地方？
是一个人走吗？还是说，会愿意带上他？
云惊昭问:“……你准备去哪里？”
许逢枝撑着下巴，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抚花州。”
抚花州。
许逢枝愣了一下。
他直起身，伸手推开窗户。更多的光涌进来，风也涌进来。
他低头看向街道。
几棵抚花树立在街道两边，其中一棵枝桠伸得很近，近到几乎能触到窗沿。
“原来这就是扶花树。”他说。
云惊昭也看向窗外，“你喜欢？”
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稀疏，树下落英满地。确实算不上好看。
许逢枝收回了目光:“以前很想看看，但如今见到了，好像也不是那么惊艳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吃完东西走出酒楼。
街道宽敞，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起两人的衣摆。
气氛有些微妙。
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轻轻地绷在两人之间。
“许逢枝。”云惊昭在他身后再度开口，“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许逢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云惊昭道:“我们已经离开鬼狱了。”
云惊昭点头：“嗯。”
“那我也该走了。”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云惊昭听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又接着道:“……那我也走了。”
说是要走，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许逢枝应了一声。
云惊昭站在原地，忽然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那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没有我在，你也要早睡早起，不要熬夜。不要再受伤，涂疤痕的药你要记得擦……”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还有，你不要想我哦。”
云惊昭说的是谎话。
每一句都是谎话。
他不想走。他说这些也不是告别。他只是希望许逢枝能念着他们之间相处的时日，然后带他一起走。
他希望许逢枝会想他。
可许逢枝只是看着他。
含着笑，点着头，一一应承。
云惊昭心里涌起一阵挫败。
他对于许逢枝来说，到底算什么？
云惊昭道:“保重。”
许逢枝也道：“保重。”
两个人说完，都没有动。
云惊昭的手正死死扣着许逢枝的手腕。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抓住对方的，只知道那手腕在自己掌心的触感。
许逢枝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你不想我走？”许逢枝问。
云惊昭不说话。
许逢枝道:“不想我走就直说。”
云惊昭咬了咬下唇。
凭什么？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他最舍不得？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他先低头？
他也想听许逢枝说一句舍不得。说一句别走。说一句留下来。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偏过头去，不看许逢枝。
“……你想走便走，我又没拦着你。”
许逢枝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笑了一下，从容转身。
“那我真走了？”
云惊昭余光一直盯着许逢枝，见他真的要走，心里一急，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动了。
“你敢！”
许逢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不是让我想走就走吗？”
云惊昭说不出个所以然，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许逢枝看了他一会儿，笑容渐渐收起来，神色变得认真:“该果断时就应该果断，不是吗？”
云惊昭愣住。
该果断时就应该果断。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最后像是妥协般点了点头:“果断……你说的真对。”
然后转身离开。
可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云惊昭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想，自己要走多少步，许逢枝才会叫住他呢？
十步？二十步？还是一百步？
他数着数着，就数乱了。不知道是数到哪里了，身后始终没有传来那个他想听到的声音。
或许许逢枝根本不会叫住他。或许他们现在正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或许他如果现在回头，连许逢枝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云惊昭突然觉得很累。
如果他能像许逢枝一样果断决绝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犹豫不决？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他停下脚步。
他想回头。
他想看看，他和许逢枝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
是不是已经远到一眼望不到头。
他转过身。然后呼吸一滞。
远处，许逢枝还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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