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昭说过,以后想找他,对着玉叫他就可以。


    许逢枝其实没用过它来找云惊昭。


    因为大多时候,都是云惊昭主动来找他。


    上次用还是灯缘夜,云惊昭问他人在哪。


    ……要不,试试?


    看看云惊昭是不是真的能听见。


    但又觉得太晚了。万一人家睡了,自己这一嗓子不是扰人清梦么。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将传音玉凑近了唇边,压得极低极轻,几乎只是气声:


    “云惊昭?”


    传音玉亮了。


    那光比方才更盛,像一颗小小的星子卧在掌心。


    许逢枝忽然有些紧张。


    可没让他悬心太久,不过两三息的工夫,那边便传来了应答。


    “嗯?”


    不是睡意惺忪的含糊,是清醒的,还带着几分意外。


    许逢枝松了口气,声音也放开了些。


    “你还没睡啊?”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许逢枝缩在被子里,双手握着那块玉,看着它发出的柔光:“我睡不着。”


    那边隐约有些嘈杂。许逢枝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东西扑腾,又像是什么落地的闷响。他忍不住问:“你在忙?”


    “不忙,解决一点小麻烦而已。”云惊昭答得轻描淡写。


    许逢枝了然。反派的麻烦,大抵不是什么“小”麻烦。他识趣道:“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先睡了。”


    “刚才不是还说睡不着?”云惊昭语气里带了笑,“怎么与我说两句话就要睡了?”


    “你不是在处理麻烦么。”许逢枝斟酌着,“我与你说话,怕耽误你。”


    那边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云惊昭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尾音拖着懒懒的调子:“这样啊……我还以为我说的话是催眠曲,你听了就能困呢。”


    “……”


    云惊昭收了玩笑,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耽误。已经处理完了。”


    “这么快?”


    “嗯。”他顿了顿,又问,“既然睡不着,要来看看灵猫吗?”


    许逢枝握着玉的手一顿。


    自从灵猫在听雪阁受伤后,他便托云惊昭去看过。后来云惊昭直接把它带回了住处,偶尔提起,字里行间都像养得不错。


    “现在?”


    “你白天还要去学堂,正好今夜睡不着,可以来看看。”


    许逢枝:“可你不是叫我别熬夜吗?”


    那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现在倒记得我说过的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熬过夜。”


    许逢枝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云惊昭哼了一声,语气笃定,“今日先放过你。以后再叫我发现你偷偷熬夜……”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竟有几分认真的威胁意味:


    “你就完蛋了。”


    许逢枝不由得一阵心虚。而后他又觉得震惊,修士都是这么为所欲为的么?连他熬没熬夜都知道?


    他哪知道,云惊昭不过是随口一诈。


    只是他太容易上钩了。


    “穿好衣裳,等会儿我来寻你。”云惊昭没再逗他,末了又补了一句,“夜里风大,多穿些。”


    许逢枝刚想说有宵禁,他不打算去了,但传音玉的光就暗了下去。


    他看着那块恢复沉寂的玉,沉默片刻。


    算了。这宗门的规矩,他违反的也不差这一回。


    他坐起身,摸黑穿好了衣裳。


    院门推开时,云惊昭已经站在外头等着了。


    不是平常在宗门,所以今夜他没化成那副小孩子模样。墨青色的衣袍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夜风拂过衣角,像墨入清水般轻轻漾开。


    见许逢枝出来,他走近几步,抬手替他将微乱的领口理好。


    “衣裳都没穿齐整。”他低着眼,指腹从领缘拂过,“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我怕你等急了。”许逢枝站着没动。


    他是摸黑穿的衣裳,想着点灯麻烦,便没点。此刻云惊昭站在面前,他才发觉自己确实穿得有些潦草。


    “不急。”


    云惊昭替他理好衣领,收回手,顺势握住了他的腕。


    “走了。”


    许逢枝本以为要去很远的地方。


    可云惊昭的住处,其实离宗门不算太远。在一处寻常巷陌里,闹中取静,周遭皆是民居。


    且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没有荒郊野岭,没有孤峭山峰,没有巍峨宫殿。只是一座寻常小院,屋舍几间,陈设简易。


    除却必备的日用器物,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许逢枝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


    寡淡。


    “你这是做什么?”云惊昭看着他来回打量,“我屋里有什么稀罕物件?”


    许逢枝摇头:“不是。”


    “那你这般表情。”


    “嗯……”许逢枝缓缓道,“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云惊昭偏头:“你想象中是如何?”


    “我以为你住的地方,该是那种荒郊野岭,或者什么孤峭的山峰顶上,殿宇还特别巍峨那种。”


    云惊昭听后,没忍住笑了。


    他真的好奇,自己在许逢枝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我又不是野人,住野外山头干嘛?”他笑着摇头,“况且只我一人住,要那般大的殿宇作何用?”


    “也是……”许逢枝点头。


    看来是他对反派的刻板印象太深了些。


    他的视线掠过屋内,落在散落一地的物件上。


    几只杯子横在地上,几片羽毛零落,连桌案上的卷册都歪歪扭扭。


    “不过你家怎么这么乱?”


    “玄渡和那只猫打起来了,把这屋子闹得天翻地覆。”


    许逢枝一顿,想起云惊昭刚刚说的麻烦,“所以你刚才是在……处理它们?”


    “嗯。把它们赶出去了。”


    许逢枝沉默片刻,逐渐品出不对劲来。


    “……那你还叫我来‘看猫’?”


    云惊昭唇角一弯,坦坦荡荡地点头。


    “是啊。我故意的。”


    第56章 第一重要


    他朝许逢枝走近一步,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小麻烦赶出去了,大麻烦却还留在这儿。不得找人来帮忙?”


    许逢枝:“……”


    大晚上把他带出来原来是让他来当苦力的。


    他低头看看满地狼藉,又抬头看看云惊昭那张含笑的脸,幽怨道:


    “你这样会失去我这个朋友的。”


    云惊昭的笑意忽地顿了一瞬。


    他望着许逢枝,似乎在咀嚼那两个字。


    “我们是……朋友了?”


    许逢枝倒疑惑了:“不是吗?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


    云惊昭垂下眼睫。


    朋友。


    除了师兄弟这层身份,他与许逢枝之间的关系,竟又多了一层。


    这认知来得突然,却并不讨厌。甚至有一些无端的欢喜。


    他抬眸,忽然问:


    “那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吗?”


    唯一的?


    许逢枝觉得这个词用在朋友上太绝对了,于是摇头。


    云惊昭脸垮了下来,正要发作,许逢枝却接着道:


    “但你算是我重要的朋友。”


    “只是‘重要’?”云惊昭拧眉,语气里有几分执拗,“为何不是‘最重要’?”


    许逢枝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好,你最重要。”


    云惊昭并不满意。他觉得许逢枝这语气,像在随意哄他一样,“那你是不是还有个‘最最重要’的朋友?”


    许逢枝:“?”


    “那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问,我还有没有‘最最最重要’的朋友?”


    云惊昭没答,只冷着脸看许逢枝。


    云惊昭不开心。


    他看着许逢枝,那双眼睛好像在看一个负心汉,势必要出一个答案。


    许逢枝败下阵来:“你是第一重要,行了吧?”


    第一重要?


    这个答案云惊昭满意了。


    但他依旧故意冷着脸:“你说的一点都不诚挚。”


    于是许逢枝认真,“云惊昭是我第一重要的朋友。”


    云惊昭这才弯起唇角。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初融的春水,将方才那点冷意涤荡得一干二净。


    他刻意压着嗓音,维持着那副矜持神态,“礼尚往来。你把我当第一重要,那你也是我的第一重要。”


    许逢枝看着他那副明明高兴还要端着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那你人还挺好。”


    最终许逢枝还是认命地弯下腰,开始替他将那些散落的物件归置整齐。谁让灵猫确是他托付的,这笔账赖不掉。


    “它们打架,你不管管?”他拾起一片玄渡的羽毛,问。


    “我为何要插手它们这样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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