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楚正清肯定地点头。
许逢枝沉默了片刻。
忽然觉得昨日自己揉捏耳朵,触碰那尾巴的触感,此刻在记忆里变得格外清晰而真切。
原来,不是符纸有用。
是云惊昭在陪他玩。
楚正清还在说着什么,许逢枝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今天下午是内门弟子听各自师尊讲授修行要诀的时辰。
内门弟子除却弟子堂的公共课业,每隔几日还需聆听师尊亲自指点修为瓶颈、剑法精进之道。
而是清慈仙尊座下弟子众多,此刻个个端正坐着,眼中满是崇敬
许逢枝自然也跟着楚正清一同前往。
听雪阁内济济一堂。
清慈仙尊端坐高台之上,声音如春风化雨般传遍每个角落。
他在弟子眼中,依然是那位宽和仁厚、诲人不倦的好师尊。
无人知晓,此刻坐在上首的那位,早就被抽碎魂魄,制成了一个人偶。
炼制人偶本是天偃一脉的绝学,而将活人生生炼制成保有全部行为记忆、几无破绽的人偶,更是秘中之秘,非通天修为与诡谲手段不能为。
这般人偶能完美模仿原主的一切神态、语气、习惯,乃至细微的小动作。
若非极其亲近之人,绝难察觉异常。
楚正清带着许逢枝挤到最角落坐下。
许逢枝听了一会儿,发现讲的都是灵力运转,经脉周天之理,对他而言太过遥远。
直接拿出符纸和笔,开始画符修课的作业。
反正要交,不如现在赶完。
楚正清见状立马开口:“逢枝师兄,我帮你画吧?这种基础符箓我闭着眼睛都能画。”
许逢枝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想着楚正清虽有时看着不太靠谱,但毕竟是正经修士,画符应当不难,正好还省了他的作业。
于是将符纸推了过去,“那就麻烦师弟了。”
“放心!”
好歹是在自家师尊的课上,楚正清到底不敢太过放肆。他顺手塞给许逢枝一本封面花哨的书,“这个有意思,师兄你看这个打发时间。”
说完便真的坐直了身子,努力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许逢枝自然也乐得清静。
待课毕,众弟子陆续起身离开。许逢枝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跟在人群末尾慢慢往外走。
高台上,清慈的眼睛轻轻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空洞无神的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许逢枝身上。
他开口,“许逢枝,留下。”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周遭弟子都侧目看来。
许逢枝眉头皱起。
他回过头,只见清慈正望着他,黑色的眼珠缓缓转动,与他对上视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正清走在前面等他,许逢枝微微摇头,示意他先走。
静室内,室内一炷香缓缓燃起,青烟袅袅。
许逢枝握着笔,对着眼前空白的宣纸,只觉得荒谬。
清慈让他留下来,就是让他待在静室练字。
说什么静心养息。
许逢枝觉得清慈可能是疯了。
他一个连灵力都感受不到的人,静什么心养什么息
香燃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渐暗,耗尽了,才终于有弟子来唤他离开。
走出静室时,许逢枝手腕已有些酸胀。他庆幸作业交给了楚正清,否则今晚怕是别想睡了。
不过他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没多久符修课的姜教习将他和楚正清一同叫到了堂前。
原因简单,楚正清帮许逢枝完成作业被抓包了。
许逢枝起初还诧异修真界的老师眼神如此毒辣时,在看到那叠歪歪扭扭、符文走向诡异的符纸就明白了。
在众多工整的作业中,他和楚正清的作业简直丑得独树一帜,这能看不出来吗?
最终,两人因课业舞弊,被罚抄录基础符箓百遍。
当晚,许逢枝伏在桌前,对着符箓图谱一笔一划地描摹。
这些符文复杂精细,对于没有灵力的他而言,无法像其他修士那样心随意动,一气呵成。只能笨拙地对照着,一眼一笔。
手腕很快开始发酸。昨日练字,今日罚抄,他只觉得右手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云惊昭靠坐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轻笑了几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你这才进弟子堂几日?课业没见精进,还先领了罚抄回来。”
“云惊昭,你笑的声音有点太大了。”
云惊昭从善如流地收了声,“你居然还真信楚正清,我在想,是不是和他同桌久了,你也变傻了?”
许逢枝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烛光下,云惊昭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简直要满溢出来。
“师弟。”
云惊昭挑眉,“嗯?”
“帮帮我。”许逢枝眨眨眼,眼神诚恳。
云惊昭走近两步,看了眼他才抄了十多张的进度,以及旁边厚厚一沓空白符纸。
“哦。你现在又知道我是你师弟了。”
“我一直都知道啊。”许逢枝笑眯眯的。
云惊昭俯身看他,“那怎么先前没想起我?”
“那不是怕麻烦你嘛……”
“现在就不怕麻烦我了?”
“现在更怕抄不完。”
云惊昭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身,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不想着就别写了,都这个时辰了。”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要是写不完,说不定得再加一百遍。”
那位好脾气的教习,在课业规矩上似乎并不含糊。
“那你一直不抄。罚一百遍是抄,罚两百遍也是抄。”云惊昭说得一本正经,“你就攒着,等他罚无可罚,说不定就懒得管你了。”
许逢枝:“?”
他还以为云惊昭真有什么妙招,听完简直气笑了:“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要是这么干,明天就被打出弟子堂了。”
许逢枝认命重新拿起笔,“唉……我还是老老实实抄吧,大不了熬个夜。”
“照你这速度,抄到天亮也未必能完。”云惊昭看了眼那缓慢的进度,伸手,“拿来。”
许逢枝疑惑:“做什么?”
“符纸。我帮你抄。”
许逢枝眼睛一亮,变脸十分快,“谢谢师弟!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
云惊昭懒得拆穿他那点小心思。
许逢枝就是这样,有事师弟,无事云惊昭。
云惊昭让许逢枝老老实实睡觉,不要熬夜。
许逢枝很乖巧老实的点头,“好的师弟。”
不过云惊昭自然不会亲自动手抄。
等他回去后,他屋内已经乱作一团。
云惊昭皱眉,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气劲将扭打在一起的一鸟一猫分开,顺手扇开飘到眼前的几片羽毛。
他一看,只见玄渡头顶一小块羽毛被灵猫抓得有些稀疏,露出底下粉色的头皮,看上去颇为滑稽。
玄渡看到主人,立刻扑腾过来。
云惊昭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它头顶,沉默了两秒。
“……蠢鸟。”他评价道,“连只猫都打不过,还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云惊昭不再理会它那点可怜的控诉,将许逢枝那叠符纸和笔放在桌上,指了指,“抄一百遍,工工整整,明日一早我要看到。”
玄渡:“?”
它看看那厚厚的符纸,又看看主人毫无波澜的脸。
云惊昭补充:“用嘴叼着笔,也得给我画完。”
第47章 人偶
风寂寂。
从断崖吹过,带着寒。
春山客像一痕未化的雪,飘忽在层层叠叠的暗影之间。
追兵从山谷、树影、岩隙间不断涌出,四面涌来,无声,却密集如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春山客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极轻,连草尖都不曾惊动半分。
最先扑近的人连指尖都没触到他扬起的袖缘,却忽然身形一滞,连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倒了下去。
皮肤上迅速蔓延开诡异的青紫色,在落地前已气绝。毒无形,却致命。
后来者踏过尸身,前赴后继。
远处山岩上,一道沉默的身影立在月光的阴影交界处。
风掀起他深色的衣袍,露出脖颈上一片狰狞扭曲的疤痕,那疤痕如活物般向上蔓延,爬过下颌,侵入左侧脸颊,将原本温润的轮廓撕裂成可怖的沟壑。
可若细看右半张脸,仍能辨出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和一道线条柔和的颌线。
能看出,毁容前,这定是张极温和的脸。
他的眼睛,瞳仁是灰白色的,像蒙了层终年不散的雾。
“主上。”
一道暗影掠至他脚边,单膝跪下。
“已折损数千……还要继续吗?”
应不恕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锁着春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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