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许逢枝和他不同。


    修士有灵力护体,百病不侵,寿元漫长。


    百年光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一次短暂的闭关,一次寻常的游历。


    可对许逢枝来说,百年,几乎就是一生的全部了。


    他没有灵力护体,肉身凡胎,会受伤,会生病,会疼痛,也会……死去。


    这样短暂。


    这样脆弱。


    云惊昭搭在床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也不是单纯的愧疚或责任。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还没意识到它有多重要的时候,就已经先知道它的易碎和短暂了。


    第41章 花快开了


    “你守了一夜?困不困?要不……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的。”


    第二天许逢枝醒来,看到云惊昭,真的守了他一夜。


    云惊昭涂完最后一处,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抬眼看他:“我不困。”


    许逢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云惊昭已经起身,“你躺着别动,我去煮粥。”


    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门,没给他再劝的机会。


    许逢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股过意不去的感觉又泛了上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约莫过了两刻钟,云惊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回来了。粥煮得极稠,米粒几乎化开,上面还撒了细细的肉末和青菜碎,香气扑鼻。


    许逢枝坐起来接过,慢慢舀着喝。


    粥的温度刚好,入口绵软,暖意顺着食道滑下,连带着整个人都舒坦了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那只猫现在怎么样了?”


    他记得那只灵猫腿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他让云惊昭替他去瞧瞧。


    云惊昭正坐在床边凳子上看他喝粥,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片刻才道:“你能不能多关心关心自己?”


    “那只猫我已经照看过了,好得差不多了。”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许逢枝手里那碗粥,“许逢枝,猫吃的都比你多。它现在都已经能啃鸡腿了,你还在喝粥。”


    带着调侃的话语让许逢枝听了笑出声来。


    云惊昭:“……”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云惊昭接过空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颗丹药,递到许逢枝唇边。


    “吃了。”


    许逢枝没多问,张口含住。


    这口感他记得,是之前云惊昭时不时会喂给他的糖。


    他抿了抿,仔细品了品,依旧尝不出什么。随即心念微转,“这糖……你不会放了好久了吧?”


    他想,这糖估计是陈年的了,所以味道什么的都散没了,连甜味都没有了。


    云惊昭听后,故意点了点头,语气藏着一点捉弄:“猜对了。”


    许逢枝震惊地看向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真拿过期的糖给我吃?还喂了这么多颗?”


    “过期?”云惊昭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他想了想,银草百年才得成熟一株,炼成的丹药更是珍贵。他忽然起了玩心,大言不惭道:“嗯,几百年的糖了。”


    许逢枝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几百年的糖?那他这几日吞下去的岂不是老古董了?他想吐又吐不出来,表情复杂地瞪着云惊昭:“你怎么能这样?”


    “这是最后一颗了。”云惊昭将玉瓶倒过来,里面空空如也,“以后你想吃还没有了呢。”


    原本喂完一株银草,许逢枝应该会好很多,结果却伤得更严重了。


    想到这里,云惊昭觉得清慈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许逢枝一时无语,“以后别拿这种糖给我吃了。”


    云惊昭却置若罔闻。他俯身靠近了些,视线与许逢枝平齐,“如果下次你再受伤,我就去找放得更久的‘糖’喂你。”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许逢枝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许逢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知道了。”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许逢枝想起昨日云惊昭来找他时,似乎有话要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昨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惊昭直起身,“夜昙快开了。”


    许逢枝一怔。


    “替你养的那株夜昙,就快开花了。我想带来给你看看。”


    谁知道没等到花开,许逢枝的背先开花了。


    许逢枝却笑了起来。


    “居然真要开花了吗?”他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声音也轻快起来,“你养得真好。”


    云惊昭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目光停留了片刻。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所以你要好好养伤。”


    视线落在许逢枝脸上,声音放得极缓,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伤好了,我们一起看花开。”


    第42章 传音玉


    许逢枝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碗药。


    那药汁黑黢黢的,味道还一天比一天苦,恍惚间许逢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腌成药渣了。


    背上的鞭伤倒是好得很快,只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迹。


    这多亏了云惊昭每天替他上药,动作细致,甚至连一日三餐都亲手包办。


    可惜,全是清粥小菜,淡得许逢枝嘴里能飞出鸟来。


    云惊昭管他管得极严,美其名曰“伤口未愈忌辛辣油腻”。


    午后,日光温吞,许逢枝到院中透口气。


    他趴在石桌刚享受了片刻新鲜空气,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便飘了过来。


    又来了。


    许逢枝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个后脑勺对着来人。


    云惊昭端着药碗在他身旁坐下,瓷勺轻搅药汁,碰撞声清脆,药味愈发浓烈地钻进许逢枝鼻尖。


    “别装。”云惊昭的声音清清冷冷,落在耳畔,“起来喝药。”


    许逢枝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拖着尾调:“没装……真的好困。药放一会儿,我醒了再喝,行不行?”


    “不行。”云惊昭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刚熬好的,药性正好。要睡,也喝了再睡。”


    一只微凉的手托起许逢枝的脸颊,将他从臂弯里挖了出来。


    微凉的瓷勺抵到唇边,许逢枝避无可避,只得张口咽下。


    “……我好了很多了,能自己喝。”


    云惊昭不语,只将下一勺又凑了过来。


    许逢枝:“……”


    这已是第无数次抗议无效。


    “到底还要喝多久啊?”


    “伤好透为止。”云惊昭顿了顿,又平淡地补充,“放心,我备足了药材,够你喝上一个月了。”


    一个月。


    许逢枝觉得自己眼前一黑。


    “伤口都差不多好了……我觉得够了,明天能不喝了吗?”


    “这么怕苦?”云惊昭瞥他一眼。


    “不是怕苦,”许逢枝实话实说,“是你熬的药特别苦。”


    而且偏要一勺一勺喂。


    云惊昭轻轻搅动药汁,“苦就对了。苦才能长点记性,下次学聪明点。”


    最后一勺药汁终于喂完。云惊昭拿起空碗,转身欲走。


    许逢枝忽然伸手,拽住了他一片衣袖。


    “云惊昭,”他抬起眼,看着对方挺拔却透着疏冷的背影,“你是不是……在生气?”


    这些日子,云惊昭待他无微不至,但那张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


    许逢枝再迟钝,也觉出些不对。


    云惊昭脚步停住,没回头。


    “没有。”


    “你肯定有。”许逢枝没松手,指尖轻轻拽着那片衣袖,“你别生气了。我记住你的话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我一定先来找你。”


    前方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阳光斜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却陷在阴影里。


    “是药太苦,苦得受不住了,才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


    “不是哄你。”许逢枝摇头,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没想过找你……可你总是神出鬼没,我找不到。你说你病了后就没再来过,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他越说声音越轻。


    院子里一时静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云惊昭忽然向前一步,靠近许逢枝。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似乎随着这一步悄然散去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许逢枝的下巴。


    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递了颗糖到许逢枝唇边。


    许逢枝下意识张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冲淡了残留的厚重苦味。


    这是云惊昭第一次在喂药后给他糖,一颗真正有甜味的糖。


    “是我疏忽了。”云惊昭低声道,语气比方才软了许多。


    许逢枝还没从甜味和这突如其来的温和里回过神,就见云惊昭又取出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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