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正清无意识地吞咽着,喉结微微滚动。
许逢枝侧身坐在床沿,微微垂首,手中竹签轻缓地润着楚正清的唇。
动作细致而耐心,不疾不徐,滴水不漏。
周寻墨推门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许逢枝闻声回头,周寻墨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道:“许师兄,你来了。”
一杯水喂尽,那干裂的唇总算有了些许湿润的光泽。
许逢枝点点头,放下棉棒起身,让出位置,“他这些日子一直如此?”
周寻墨走近床边,捏开楚正清下颌,将一枚丹药喂进去,手法熟练,“已是好多了。刚带回来时浑身滚烫,若非备着春山客大人留的灵药,怕是早已化作一滩血水。”
两人轻声退出房间,掩上门,在廊下说话。
周寻墨叹了口气:“也不知他这运气算好还是不好。千年蛇丹是何等机缘,修为必有大进,可也险些丢了性命。”
“听说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料伤者,辛苦了。”
李徇之事至今未有定论,弟子间流传的说法多是被清慈暗中处置了。残害同门、险些酿成大祸,这般罪名,在哪个宗门都是死路一条。
清慈或许念及师徒一场,未当众行刑,算是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周寻墨入门早,资历够,伤势稍好便主动担起了照料之责,倒真有几分大师兄的模样了。
此刻被许逢枝一说,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分内之事……对了,前几日送去的东西,师兄可还喜欢?”
提起这个,许逢枝就想起云惊昭那日阴阳怪气的样子。
之后,那人又来过两次,每次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颗没什么味道的糖,一语不发就走,至今再未露面。
许逢枝摸不透云惊昭的心思,但想来应该是气得不轻。
“收到了,多谢挂念。”他温声道,“只是日后不必送这么多,我一人吃不完,浪费了。”
周寻墨应了声好,目光落在许逢枝脸上,忽然道:“师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
许逢枝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么?”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应该是自己最近来睡得足了。
“说起这个——”周寻墨像是想起什么,让许逢枝稍候,匆匆离去,回来时手中多了个青玉小瓶。
“这是春山客大人留下的养元丹,每位弟子都有一份,先前忙乱,忘了给师兄。”
许逢枝没接,“我用不上,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周寻墨却执意塞进他手里,“每人都有,这是师兄那份。”
提及春山客,周寻墨笑意深了些,“他是个很好的人。”
“只送了些药,便就很好了?”许逢枝问。
周寻墨摇摇头,“世人如何评说他,我不知道。但于我而言,他确是极好的人。”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若非三年前遇见他,我早已死了。”
许逢枝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名望盛大,修真界无人不识。他救过许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沉默片刻,他转过头,对上许逢枝的眼睛:“师兄,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吗?”
“或许记得呢。”许逢枝答道。
周寻墨却像是得了什么慰藉,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又见那日听雪阁外人潮涌动,而那人于众目睽睽中回眸一瞥。
“这三年来,我总想着,若能勤修苦练,在修真界闯出些名堂,或许就能再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带着他走了好久。
周寻墨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自嘲,“可我其实资质平平,修为停滞已久。许是上天怜我,竟真让我有机会亲口道了声谢……本该死心了,人却总是贪心。”
得陇望蜀,有了第一面,就想要第二面、第三面……
“不过往后,大抵不会再有机会了。”
许逢枝眉梢微扬,语气轻松,“或许还有呢。我不了解春山客,但若他真如你所说是极好的人,想来也希望你往前走的。哪怕往后他不再是你追逐的执念,你也走得光明坦荡。”
周寻墨怔住了。
良久,忽然看着许逢枝笑了,“我对师兄,了解得实在太少了。”
许逢枝离开静心堂后,又将那瓶养元丹悄悄放了回去。
他是真用不上。
正要折返回去时,腰间弟子牌忽地亮起。
这是清慈第二次传唤他。
再入听雪阁,许逢枝已不似初次那般忐忑。或许是来过一回,或许是隐约窥见了这位师尊皮囊下的真容。
“秘境之事,你有何话说?”
许逢枝顿了顿,“弟子愚钝,请师尊明示。”
“你身为师兄,本该庇护同门,引领众人。”清慈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秘境之中,你贸然行事,引得众弟子涉险,重伤者数十,至今仍有人昏迷不醒。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许逢枝猛地抬眼。
他看见清慈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冷漠,忽然明白了,那些弟子本就是弃子。自己这个意外搅乱了棋局,虽未造成实质损失,却冒犯了这位执棋者的掌控。
只是想强加罪名给他而已,多么可笑。
“行事太过鲁莽。此次若非诸位长老及时驰援,后果不堪设想。”
许逢枝看着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失了辩解的兴致。
他重新低下头:“弟子知错。”
清慈凝视他片刻,才淡淡道:“念你初犯,且去禁闭室思过三日。望你诚心反省,莫再生出妄念。”
“是。”
他转身退出听雪阁,踏出殿门的刹那,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去往禁闭室的路上颇为偏僻,两侧古木参天,遮得日光稀薄。
许逢枝正走着,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力道不小,迫得他踉跄转身。
未等许逢枝开口,云惊昭微微施力令他弯下腰,随即把丹药塞进了许逢枝嘴里。
做完这些,转身便走。
许逢枝:“……”
他站在原地,看着云惊昭的背影,实在无法理解这人隔三差五跑来喂颗糖,一句话不说就走的行径。
简直像在完成什么诡异的仪式。
云惊昭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又折返回来。
“你去哪儿?”他皱眉看向前方幽深小径,这方向绝非回许逢枝住处。
“禁闭室。”
“清慈罚的?”
许逢枝点头。
“你是打他了还是骂他了,他这般折腾你?”云惊昭语气里掺着明显的讥诮,却没等许逢枝回答,就又拽住他手腕。
“走了。”
“走去哪儿?”
“回去。你还真想去那鬼地方蹲着?”
许逢枝被他拉着往回走,走了好一段才想起关键:“清慈又不是傻子,我若不去,他肯定知道,到时罚得更重……”
云惊昭头也不回:“随便施个障眼法就能糊弄过去。”
“这能行?”许逢枝表示怀疑。
“就他那点修为,来一百个我也只需动动手指。”
许逢枝默了默。
反派说话就是狂。
云惊昭瞥他一眼,“倒是你,这体质去禁闭室关一夜,今天竖着进去,明天就得横着出来。”
“这么严重吗?”许逢枝原以为禁闭室不过是个黑屋子,“你对五剑宗倒是了解。”
比他这待了几年的还清楚。
云惊昭没接这话,只道:“日后别那么傻。让你受罚你就去?能躲就躲,能逃就逃,真遇上解决不了的,就来找我。”
许逢枝一时没说话。
云惊昭等了片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听见没有?吱个声。”
“……好。”
许逢枝答得轻,云惊昭却像是满意了,拽着他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却没完全放开。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第34章 他格外好看
夜深,窗外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许逢枝缩在被子里装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外头静默片刻后,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了。
许逢枝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枕头。
他的门和窗到底能防住谁?
“醒着就别装睡了,灯都没熄。”
他扫了一眼许逢枝床上摊开的书卷,又补了一句:“我要是不来,你今晚打算看到几更?”
许逢枝:“……”
“既然睡不着,就跟我出去一趟。”
“去干嘛?”
“到了就知道。”云惊昭没有明说。
许逢枝被半哄半拽地拉出了门。
“我说,有什么事就不能白天去做吗?非要现在把我拉出来。”许逢枝声音里带着不满。
“你白天一睡就是一上午,既然晚上精神好,那就只能晚上来找你了。”云惊昭走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也正好,来回跑一趟,累了今天能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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