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瞬间血红一片,温热的液体自眼、耳、口、鼻中同时涌出。
“嗬……嗬……”他喉中发出破碎的气音,想要抬手,四肢却已不听使唤。
身躯轰然倒地,溅起几片枯叶。
春山客收回手,指尖未染半分污秽。他略过地上尚在抽搐的人影,推门步入室内。
门内熏香袅袅,清慈真人早已起身,银发如雪,面容苍白如纸,却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尊敬,朝来人一揖:“久仰春山客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春山客未答,径自走到窗边棋枰旁,拂衣落座。
清慈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大人此番亲临,所为何事?”
“听闻仙尊得了银草。”春山客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
清慈眸光微闪,旋即了然:“原来大人是为银草而来。”
春山客不语,沉默给出了答案。
清慈缓步走近,在棋枰对面坐下:“这银草,费了本尊不少心力才侥幸得之。我沉疴缠身,此草于我至关重要。大人若仅是一句话便要取走,恐怕不妥。”
“未成熟的银草,药效折半。”春山客淡淡道,“何况,此草已被秽气侵染三成,强用有害无益。”
清慈笑意微敛。
春山客所言,竟分毫不差。
“我能炼制的丹药,”春山客继续道,“比这半成品银草,胜过十倍。”
清慈指节微微收紧:“大人的意思是……以药易草?”
春山客不置可否。
“本尊所求,并非寻常丹药。”清慈倾身,声音压低,“我要的是,延寿固元,阻肉身溃败之药。”
此药炼制极难,稍有不慎,反噬之力足以令制药者经脉尽毁。
“可炼。”春山客答得干脆,“三日后,丹药奉上。”
他人若说这话清慈自然是存疑的,但面前之人是春山客。
室内陷入短暂寂静,唯有熏香丝丝缕缕盘旋。
良久,清慈缓缓取出一只冰玉长匣,推向春山客:“如此,便有劳大人了。”
春山客伸手接过。
清慈却未松手。
“大人此行,”他抬眼,目光落在春山客玉面具上,“似乎还顺手……替本尊‘管教’了一名弟子?”
“仙尊不会教徒弟,我便代劳一二。”
清慈盯着他,忽而轻笑一声,松开了按住玉匣的手。
他座下弟子那么多,不差一个李徇。李徇死了就死了,他还能再培养出在一个李徇。
“能得大人亲自‘管教’,是那五剑宗弟子的荣幸。”清慈语气温和,仿佛提及的并非刚刚死去的首席弟子,而是一株无关紧要的杂草,“如此,便有劳大人费心了。”
棋枰上,黑白二子已然摆开。
“既来了,”清慈执起一枚黑子,“不若对弈一局?”
春山客未语,指尖拈起白子,轻轻落于枰上。
日落西山时,春山客才踏出静室。
门外聚集的弟子非但未散,反而更多,嘈杂声浪几乎掀翻屋檐。
“我们五剑宗这回可真是长脸了!”
“落霞派那群人平日总吹嘘他们老祖如何了得,这下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你说他到底长什么样?我猜面具底下定是张倾世容颜……”
“得了吧,说不定是个老头子呢!”
人群熙攘,议论纷纷。
一道身影费力地挤开人群,踉跄着向前。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正是重伤未愈的周寻墨。
“让一让……抱歉,让一让……”
被挤开的弟子不满地嘟囔和咒骂,却拦不住他执拗的步伐。
周寻墨死死盯着那抹即将消失在拐角的雪色背影,用尽力气向前奔去,嘶声喊道:
“大人——!”
人声鼎沸,他的呼喊如石沉大海。
可那雪衣身影却顿住了脚步。
缓缓回首。
玉面具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周寻墨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在数尺外停住,深深弯下腰,几乎成九十度:
“三年前……岐山脚下,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因激动与虚弱而发颤。
三年前,他误入险地,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是一道雪影掠过,一枚丹药入腹,将他从鬼门关拉回。醒来时只见远处雪衣一闪而逝,他只来得及记住那身独一无二的装束。
这声道谢,迟了三年。
他不知道春山客是否还记得这件小事,是否在乎这声微不足道的感激。
可他必须说。秘境中濒死的经历让他明白,有些话若再不说,或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春山客静静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片刻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转身,雪衣拂过青石路面,消失在暮色渐合的廊道尽头。
周寻墨望着那方向,胸口旧伤传来阵阵钝痛,喉间腥甜翻涌。他强忍着咽下,嘴角却还是溢出一丝鲜红。
他是听闻春山客到来,才强行从病榻上起身,在冷风中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此刻,他只觉庆幸。
幸好,赶上了。
幸好,说出口了。
第24章 留意师兄很久了
自秘境归来,许逢枝只觉精疲力竭,只想关起门来昏睡三日。
偏生天不遂人愿。
这几日,他那向来冷清的小院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当日秘境中生还的弟子,大半是靠着许逢枝最后送出的传送符与及时传讯才捡回性命。重伤的几名弟子中,更有两人险些经脉尽毁,若非救治及时,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
弟子们休养数日,渐渐清醒后,心境复杂难言。
既有对大师兄李徇背叛的震骇与心寒,更有对许逢枝的感激与愧怍。
想起过往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轻蔑,许多人更是面红耳赤,愧疚便如藤蔓缠绕心头。
于是,能下地行走后,便纷纷提着谢礼登门。
许逢枝推拒不得,只得敞开院门。一连数日,来访者络绎不绝,道谢声、歉语声、关切问候不绝于耳。
待到傍晚送走最后一位抹着眼泪的小师妹,许逢枝已饿得头晕眼花。修仙之人可辟谷,但他不行,虽然平日总要睡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去找吃的,但今日忙到快晚上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正欲关门,一道身影却迟疑地立在门外。
是周寻墨。
他手中也提着一只精巧的木盒,面色有些不自在,站得笔直,目光却微微游移。
许逢枝扶门看着他,有些好笑:“周师弟这是……?”
“……这次秘境,”周寻墨将食盒递过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多谢师兄相救。”
这话说得别扭,却郑重。
许逢枝自然接过,语气平和:“同门之间,理应如此。”
照理说,礼送到,话说完,便该告辞。可周寻墨仍杵在原地,嘴唇抿着,似还有话未吐。
许逢枝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叹一声,侧身让开:“站着不累么?进来说吧。”
周寻墨这才挪步进屋。
他坐在椅中,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只盯着面前那杯许逢枝推来的热茶,不敢四下打量,与平日那副倨傲模样判若两人。
许逢枝也不催,自顾自先饮了两杯茶,温热的液体入腹,总算缓解了几分饥乏。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片刻,周寻墨忽然开口:“师兄……不打开看看么?”
许逢枝扬眉,依言掀开木盒盖子。
盒中并非预料中的丹药符箓,而是一碟精致的糕点。形如芙蓉,色泽莹润,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着实愣了愣,这些日子收到的谢礼堆积如山,尽是修炼之物,吃食倒是头一回。
“这是漱芳斋的芙蓉酥。”周寻墨低声道,“我猜……师兄或许会喜欢。”
许逢枝更讶异了。
漱芳斋是外边最负盛名的糕点铺子,每日天未亮便排起长龙,往往不到午时便售罄。他想吃时也曾想去买,奈何实在起不来,只偶尔赶上几回。
“师弟竟知道这家?”许逢枝也不客气,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酥皮松化,内馅清甜不腻,还带着些许余温。
周寻墨看着他吃,喉结微动,声音更低:“我……其实留意师兄许久了。”
“咳——!”许逢枝一口糕点噎在喉间,连灌了几口茶才顺下去,“留意我?”
这话怎么听都透着股说不清的古怪。
第25章 打算今晚就饿晕你
周寻墨似也觉措辞不妥,忙解释道:“我是说……师兄平日与旁人不同。从不参与晨练,也不去听道课,每每见你,不是在树下歇息看书,便是往后山去抓鱼……”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平稳:“久而久之,就总不自觉留意起来。”
许逢枝哑然。
“我知道师兄爱吃这家的点心,所以特意早起去排队。”周寻墨看向那碟芙蓉酥,“比起丹药法宝,这个……或许更合师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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