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逢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多谢。”
“该道谢的是我。”周寻墨摇头,神色郑重起来,“今日来,还有一事,是为我从前那些不当言辞,向师兄道歉。”
“啊?”
“秘境之中,我对师兄出言不逊。”周寻墨垂眼,“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言语刻薄,实属不该。对不起,还请师兄原谅。”
那点口舌之争,许逢枝早忘到九霄云外了,何况当时自己也怼了回去,并未吃亏,“小事而已,我没有在意。”
“不是小事。”周寻墨却认真道,“是我心胸狭隘。师兄虽无灵根,却能在绝境中救下众人……这份心性与胆识,远胜许多空有修为之人。我不该以修行勤怠妄断他人价值。”
许逢枝:“……”
周寻墨抬眼看向许逢枝,目光复杂:“我只是……不明白。师兄虽无修炼之途,为何不试着做些别的?人生在世,总该有所追求,看着师兄昏昏度日,我心中总会升起一些不忿。”
许逢枝听得头皮发麻,这话还有神情太像他学生时代班主任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干笑两声:“人各有志……”
“所以我想好了。”周寻墨忽然坐直身子打断他,眼中燃起一簇光,“作为师弟,我该督促师兄奋进。明日开始,我带你晨练,修习基础体术,再教你辨识灵草、研习阵法,即便不能修炼,亦可强身健体、增广见闻——”
“等等,”许逢枝顿觉头疼,忙捂住胸口,适时咳了几声,“师弟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秘境中耗神过度,至今经脉隐痛,恐怕得静养数月。”
他面色本就苍白,此刻蹙眉轻咳,更添几分脆弱。周寻墨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下,担忧道:“那可需丹药调养?我去丹房——”
“不必不必,”许逢枝连忙制止,“静养便好。”
送周寻墨至院门时,暮色已浓。周寻墨再三叮嘱他好生休息,承诺会常带点心来看他。
许逢枝面上含笑应着,心中暗叹:点心欢迎,计划就免了。
终于送走周寻墨,许逢枝长舒一口气,转身合门。
一只手突然抵住了门缝。
许逢枝动作一顿。
又来?!
“师兄关门这般急,是不欢迎我么?”
云惊昭的声音伴着推门的力道传来,许逢枝无奈松手,任他挤进屋内。
许逢枝垂头看着云惊昭那张娃娃脸,“我不欢迎你就不来了?”
“听闻秘境生变,我当然是来瞧瞧师兄是否四肢健全。”
许逢枝动了动手脚以示无恙。
云惊昭目光扫过桌上那碟芙蓉酥,轻哼一声:“他们送的?”
“嗯。”
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拈起一块:“我尝一个。”
许逢枝懒懒应道:“随你。”
云惊昭一连吃了三块,才在许逢枝身旁的躺椅边站定。许逢枝半倚着椅背,眉宇间倦色浓重,唇色浅淡。
“你脸色怎这般差?”云惊昭蹙眉。
秘境分别时这人尚好端端的,不过几日不见,竟憔悴至此。
“有么?”许逢枝摸了摸脸颊,“可能是累了。”
云惊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张嘴。”
“啊?”
一颗冰凉丸药被塞入口中,瞬间化作清润药液滑入喉中。
“这是什么?”许逢枝茫然。
“毒药。”云惊昭语气平淡,“怕不怕?”
许逢枝点头:“怕。”
“你胆子不是大得很?”云惊昭想起他在蛇口下拖人的模样,那时可不见半分惧色。
但此刻许逢枝蜷在椅中,面色苍白,抬眼望来时眸光温润却无力,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云惊昭没了戏弄的心思,直截了当道:“骗你的,是解药。”
云惊昭说的解药是完完全全的解药。这解药不好得,还费了一番功夫,何况他本来就没想给许逢枝下毒,谁让许逢枝动作这么快。
但许逢枝就不这么认为了,他以为的是每两月服用一次的解药,这也才想起距离上次服药差不多快过去两个月了,云惊昭倒是记得清楚,送药送的及时。
“你还挺贴心。”许逢枝说。
毕竟小说里写的都是毒发了疼得死去活来,再威胁恐吓一番,解药才送来。
云惊昭沉默一瞬。
“……你是饿糊涂了?”
许逢枝:“?”
给他下毒的是自己,这人竟还道谢?云惊昭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饿了就吃些正经东西,”他瞥了眼桌上糕点,“别总啃这些甜腻腻的玩意儿”
“懒得动了。”许逢枝伸手欲取,“就吃这个凑合凑合。”
云惊昭抢先一步将碟子挪开。
“师弟是准备想饿晕我吗?”
“对。”云惊昭点头,“打算今晚就饿晕你。”
话虽如此,他却拿起一块芙蓉酥,递到许逢枝唇边:“先吃一块垫垫肚子。”
许逢枝就着他手吃了,云惊昭便端着剩下的糕点转身出门。
许逢枝嚼着酥点,望着他背影,隐约猜到什么。
果然,不过半炷香功夫,云惊昭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清汤素面,缀着几叶青菜,香气却勾人。
许逢枝接过,热意透过瓷碗暖着掌心。
他慢慢吃尽,热汤入腹,周身寒气仿佛都被驱散,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好吃么?”云惊昭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他。
“好吃。”许逢枝诚心道,“师弟手艺真好。”
没想到大反派居然还会做吃的。
云惊昭移开视线没接话。
待许逢枝吃完,他自然地接过空碗,洗净放好,回来看许逢枝仍靠在椅中。
“我以为这个时候你已经躺床上了。”云惊昭擦干手,靠在门边看他。
“吃多了,消消食再睡。”许逢枝摸了摸肚子。
云惊昭:“做多少吃多少,你是鱼脑子?”
许逢枝看他,眨眨眼,“看来今夜饿不晕了,师弟这碗面差点给我撑死。”
云惊昭:“……”
第26章 仇人
半高的雕栏外,天水一色,细风从湖面卷来潮湿的凉意。
云惊昭倚在栏边,玄衣金纹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大人选的这地方,景致倒好。”
春山客在云惊昭对面随意落座,宽大的斗篷随动作漾开一道弧,又被风轻轻压回身侧。
云惊昭未接这话,只道:“你去找清慈了。”
“是。”春山客坦然承认,此事早已传遍修真界,瞒也无用。
“去找他做什么?”
“他得了银草。”春山客语气如常,“此物少见,自然是要取来。”
云惊昭指尖在栏上轻叩,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只为这个?”
春山客不语,侧过头去,似在欣赏栏外水色。
他不答,云惊昭也不追问。与这人打了三年交道,他深知若春山客不愿说,便无人能撬开他的嘴。
静默片刻,春山客自袖中取出一只冰玉长匣,置于案上:“这银草难得,大人可有兴趣?”
匣盖微启,一线莹白光泽流转,灵气氤氲。
云惊昭扫了一眼:“今日约我来,就为这个?”
“毕竟与大人共事三年。”春山客声音里似有笑意,却又隔着玉面具听不真切,“得了稀罕物,总该先问问你要不要。”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万上品灵石。如何?”
云惊昭听笑了:“五百万?”
“拿去黑市拍卖,价格可能不止于此了。”春山客指尖抚过玉匣边缘,“我给大人的,已是友情价。”
“你也说只是可能。”云惊昭语气平淡,“银草虽好,于我无用。”
他不需要滋养肉身,亦无需延寿固元。花五百万买一株无用灵草,他还没闲到那般地步。
春山客似有些遗憾,收回玉匣:“也是,大人眼界高,看不上寻常之物。”
云惊昭却忽然道:“许逢枝知道么?”
“嗯?”春山客动作微顿,不明白怎么会提起许逢枝,“知道什么?”
“知道你保他的命,就只是为了让他顺利拿到银草,最后你转手换钱。”
春山客静了静,“他知道与否,”他缓缓道,“与大人何干?”
“与我无关。但与你有关。”
“我如何待他,是我二人之事。”春山客语气依旧平缓,却透出几分疏冷,“大人越界了。”
“若我偏要越界呢?”
栏外风声忽止。
空气中似有无形弦绷紧,杀机如细针,悄无声息漫开。
良久,春山客低笑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竟有几分无奈:“大人既想知道,我奉陪便是。”
“不过,”他话锋一转,“问话,不是免费的。”
“你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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