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墨倒在血泊中,半张脸被血污覆盖,眼睛却死死盯着李徇。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有最后一点残存的信任正在崩塌。
他不明白,自己敬仰的大师兄,为何会如此冷漠残忍。
李徇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废物。”
他抬脚,狠狠踹在周寻墨胸口。周寻墨如破布般飞出,正落在蛇兽扬起的巨尾之下。
阴影笼罩下来时,周寻墨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死在秘境,死在妖兽爪下。
周寻墨心中难免有些遗憾,还没有见到那人第二面,就以这样可笑又可悲的死法离去。
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他拖出死亡阴影。
周寻墨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许逢枝紧绷的侧脸。
那个他一直看不起,觉得懒惰无能的师兄,此刻正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拖着他艰难躲避蛇尾的追击。
蛇兽彻底疯狂了。它失去了银草,又被阵法所伤,此刻将所有愤怒倾泻在这两个渺小的人类身上。毒液如雨喷溅,腐蚀着岩石,蛇尾狂扫,所过之处地裂山崩。
远处,楚正清正将受伤的弟子一个个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先前被蛇尾扫飞,等挣扎着爬回来,就见到这般惨状,二话不说便加入了救援。
“逢枝师兄!这边!”楚正清朝他们招手。
许逢枝拖着周寻墨左支右绌,就在一道毒液直扑面门时,一道身影倏然而至。
云惊昭拎起两人后领,如拎小鸡般将他们抛到安全处。
“我才离开一会,你就险些把自己交代在这儿。”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明显的不悦。
目光扫过昏死的周寻墨,又补了一句:“自己都保不住,还想着救人。”
许逢枝咳嗽几声,抹去脸上尘土,笑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
蛇兽调转方向,正朝楚正清所在的位置冲去。那青年正费力拖着几个昏迷的弟子往岩石后躲藏。
许逢枝急道:“他们——”
“知道了,先处理好你自己身上的伤。”云惊昭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发狂的蛇兽。
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从容不迫。
许逢枝连忙取出李徇先前分发的传送符,捏碎后符纸毫无反应。
是假的。
许逢枝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准备的传送符,分发给还能行动的弟子:“用这个,快走!”
他将伤患送离秘境,又向秘境外的各派长老传讯求援。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云惊昭那边。
云惊昭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天地间的灵气骤然凝固,而后疯狂涌向他的掌心。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狂暴的巨蛇猛地顿住身形,血色的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当他走到蛇首前时,千年妖兽已如被无形之力扼住咽喉,连嘶鸣都发不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蛇兽的身躯从头部开始,寸寸化为飞灰,如沙塔倾颓,无声消散在风中。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许逢枝看得怔住。这就是绝对实力的差距吗?
然而就在蛇兽彻底消散前的刹那,它的长尾做了最后一次无意识的摆动,正正扫中躲闪不及的楚正清。
等许逢枝过去时,只看见楚正清被蛇尾残余的力量卷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正在消散的蛇腹位置。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蛇兽彻底消失,只留下一颗巨大的暗紫色内丹滚落在地。
而楚正清,不见了。
许逢枝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云惊昭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那颗内丹,面具下的脸毫无表情。
许逢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那颗暗紫色内丹,动了。
它表面出现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许逢枝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手扒开内丹外壳,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颗脑袋——楚正清满脸粘稠液体,一边咳嗽一边从破碎的内丹里爬了出来。
许逢枝:“……”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帕子,把楚正清脸上的不明的恶心粘液擦掉。
“楚正清?能听到我说话吗?”
楚正清眼神涣散,脸颊潮红,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头一歪,昏了过去。
许逢枝探手试他额头,烫得吓人。
“他把千年兽丹给吸收了。”云惊昭解释道,“修为不够,承受不住,晕了而已。”
许逢枝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人还活着,就好。
他抬头看向云惊昭,重新挂上笑容:“阁下刚才实在英勇无双。”
云惊昭不置可否。
秘境开始震动,天空出现裂痕,关闭的时刻到了。
许逢枝站起身:“我该离开了。”
云惊昭指尖轻划,一道光晕包裹住昏迷的楚正清,先将他送出了秘境。
山谷中只剩下两人,血腥气还萦绕在四周。
见状,许逢枝便知这人有话和他说。
“春山客。”
许逢枝一怔:“什么?”
“你认识他么。”
许逢枝望着他,毫无迟疑回道:“认识啊。”
顿了顿,补充道:“天下谁人不知春山客?”
云惊昭盯着他,“我问的是,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许逢枝觉得奇怪,“我一个普通人,怎会和那种人物扯上关系?”
“是么。”云惊昭缓缓道,“若我说,让我来杀你的,就是他呢。”
空气突然安静。
许逢枝沉默了很久,久到秘境裂痕已蔓延至头顶天空。
然后,他忽然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如果真是这样,”许逢枝眉眼弯弯,“那你二位可真是病得不轻。”
他取出传送符捏碎,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后会无期了,阁下。”
最后一字落下时,许逢枝彻底消失。
第23章 雪衣玉面
春山客已有许久未曾现身,踪迹缥缈,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却从未停歇。
而他的这次出现,是在五剑宗。
消息如野火燎原,几乎各峰弟子都放下了手中修炼,涌向主峰,只为亲眼一睹那位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真是春山客?玉面寒衣,制药通神的那个?”
“我听说他修为深不可测,性子更是冷得很,当年四大门派联名请他赴宴,他连回信都没有。”
“他怎么会来我们五剑宗?”
弟子们挤在通往听雪阁的主道两侧,伸长脖子张望,议论声嘈杂如沸水。
直到那一袭雪衣出现。
来人宽袍曳地,不染纤尘,面上覆着寒玉雕琢的面具,冷光流转,将面容与情绪隔绝得严严实实。
他步履从容,走过之处,喧闹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李徇早已候在阶前,躬身垂首,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谨:“大人,请随我来。”
春山客未曾回应,只随着他前行。
远处弟子们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雪色衣角消失在听雪阁门内,却已足够激动。
“看见了!真是雪衣玉面!”
“那股气势……隔着这么远我都觉得心头发凉。”
————
李徇引着春山客绕过重重廊庑,穿过幽深庭院,最终停在一处竹林掩映的静室门前。
他弯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谦卑:“大人,仙尊就在室内。”
春山客微微侧首,“你就是清慈的大弟子?”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李徇猝不及防被问及,心脏猛跳,连忙垂眼:“是,弟子李徇。”
他心中惊疑不定,春山客竟会主动与他搭话?
传闻中这位玉面郎君性情孤冷,喜怒无常,救人杀人全凭一念,从不与各方势力牵扯,更遑论理会一个普通弟子。
春山客静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搭在李徇肩上。
李徇呼吸一窒,肩头传来的并非重量,而是一股沁骨的寒意,顺着经脉渗入。
他强抑激动,能得春山客一言,已是莫大殊荣。
“根骨尚可,修为也勉勉强强。”春山客声音透过玉面具传来,阴柔平淡,听不出褒贬。
李徇心头一喜,正要谦辞,却听那声音继续道:
“可惜,心窍蒙尘,戾气缠魂。天赋于你,非登天之梯,反倒是噬己之刃。”
语调依旧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李徇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尚未理解这话中深意,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自五脏六腑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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