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身体浸入温热水中。伸手从桶边小几上取了本闲书,又拈了块杏仁酥,这才慢悠悠靠向桶壁。


    许逢枝从不亏待自己。


    “你看的这书,真无聊。”


    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许逢枝手一抖,书页差点滑进水里。他猛地回头,只见云惊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浴桶后方,正垂眼扫着他摊开的书页。


    “……你大晚上来做什么?”许逢枝定了定神,将书扣到桶边。


    云惊昭面色坦然:“晚上我便不能来?”


    许逢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能,当然能。但我现在在沐浴。”


    “你洗便是。”云惊昭语气平淡,“我又没拦你。”


    许逢枝沉默片刻,抬眼看他:“所以,你要看着我洗?”


    云惊昭:“……”


    他目光下意识往水中一扫。水面之下,肤色白皙,身形匀称。不过就是比常人白了点,有什么好看的。


    “谁要看你。”他别开脸,转身便朝外间走去。


    等许逢枝擦着湿发从屏风后转出来时,云惊昭正坐在桌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玄渡的尾羽。


    见许逢枝出来,他收回手,鸟却扑棱棱飞起,落在梁上,一双金色的眼珠居高临下地瞅着。


    许逢枝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说吧,盯了我这么多日,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云惊昭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许逢枝也不催,只耐心等着。烛火摇曳,映得对方的侧脸明明暗暗。


    良久,才听见云惊昭闷声道:“无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许逢枝累极了,此刻只想倒头就睡,闻言便站起身:“当然能。那你自便,我先睡了。”


    说罢径自走向床榻,扯过被子就将自己裹了进去。


    云惊昭看着那迅速蜷成一团的身影,一股莫名的气闷堵在胸口。


    “我饿了。”他突然说。


    许逢枝睁开眼,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他料到云惊昭有事,却没想到是这个。


    这真将他这儿当厨房了?和那只鸟一样,饿了就来找吃的?


    “饿了就去吃,来找我做什么?”许逢枝古怪地看他。


    云惊昭抿了抿唇。他总不能说,其实是想吃许逢枝烤的鱼。自己去过几家颇负盛名的酒楼,点的鱼脍蒸鲈样样精致,却总觉得不及那日后山烟火气里烤出的流云鲤。


    许逢枝见他神色微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荒唐念头,眼睛瞪大:“你该不会……是想吃我吧?!”


    所以才盯了他这些天,专挑他沐浴干净后的晚上上门?


    第6章 轻浮


    云惊昭一愣,随即恼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那你想干嘛?”许逢枝是真困惑了。


    云惊昭觉得同这人绕弯子纯属自讨苦吃。他撇撇嘴,终于放弃那点别扭的矜持,直言:“我想吃烤鱼。”


    许逢枝眨眨眼:“我又不是鱼,你再怎么盯我我也不会变成一条鱼。”


    “……”云惊昭忍了忍,觉得这人有时是真傻,有时却又像在装傻。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


    许逢枝恍然大悟:“你是想吃我烤的鱼吧?”


    云惊昭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


    许逢枝忍不住笑了:“可你上次不是说,‘一般,勉强能入口’?既然如此勉强,师弟何苦为难自己?”


    云惊昭:“但别的更无法下咽。”


    许逢枝笑意更深,“云惊昭,承认一句‘好吃’,很难吗?”


    “你得寸进尺。”云惊昭瞥他一眼,眸中却无多少怒气。


    “有吗?”许逢枝歪头。


    云惊昭不答,只盯着他看。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从何处下手比较方便。


    许逢枝见好就收,“今夜太晚了,哪有深更半夜烤鱼的?下次吧。”


    “若我偏要现在吃呢?”云惊昭不肯让步。


    许逢枝闭眼胡诌:“烤鱼是件极耗心神的事,需得精力充沛才能烤出好滋味。现在我困得要死,烤出来肯定焦糊难咽。”


    云惊昭沉默下来。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可许逢枝已将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微乱的发梢,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他确实很能睡。云惊昭这几日早已见识过。


    算了。既然他已应了,自己就勉为其难,宽容这一夜。


    如此一想,云惊昭顿觉自己颇为体贴大度。


    许逢枝闭目装睡,等了许久却未听见离去的动静。


    ……该不会真要盯他一整夜吧?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恰好撞进云惊昭沉静的视线里。


    还真没走。


    许逢枝无奈:“你不困吗?”


    云惊昭淡淡道:“我可没你这么能睡。”


    许逢枝不觉得能睡有什么问题,因为睡觉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但转念一想,云惊昭的年纪能做他祖宗的祖宗了,老人家夜里难眠也是常事,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他看向云惊昭的目光里,便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怜悯。


    云惊昭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许逢枝诚恳道:“熬夜伤身,对气血不好。”


    云惊昭一怔。


    这话是在关心他?


    烛光摇曳,映着许逢枝因倦意的脸颊,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半阖着,显出几分柔软的温和。


    云惊昭忽然想起他方才沐浴后散着湿发走出来的模样,还有那句“你要看着我洗啊”……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难道许逢枝是在以这种隐晦的方式,试图靠近他,甚至留住他?


    毕竟对方说过自己可爱,那就说明许逢枝对他这副模样是存了喜欢的。


    因为喜欢所以想靠近。


    万千思绪转过,在许逢枝几乎要沉入梦乡时,云惊昭忽然开口:


    “你是想让我陪你睡?”


    许逢枝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什么?”


    什么陪睡?这反派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他可没有卖身的打算!


    许逢枝猛地往床内侧缩去,裹紧被子,满脸戒备。


    云惊昭看着他主动让出的外侧空位,心下了然。


    果然,自己猜对了。


    于是冷下声音:“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何要与你躺在一张床上。”


    许逢枝仔细品了品这话,反应过来,云惊昭说的似乎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一起睡觉”,并非他想的那个意思。


    ……倒是自己思想龌龊了。


    他松了口气,戒备散去,反倒坦然起来:“我的床铺很软,你要真想歇息,可以躺下。”


    云惊昭被他这直接的邀请震住。


    才相识几日,竟真已想与他同床共枕?


    真是轻浮!


    “不要。”云惊昭倏然起身,语气硬邦邦的,“你记得闭紧嘴,可别再流口水了。”


    话音未落,身影散去。


    许逢枝早知道他会拒绝,若真答应了才是见鬼。他舒舒服服挪回床榻中央,裹紧被子。


    果然,还是一个人睡最自在。


    第7章 吃亏的都是我


    许逢枝口中的“下次”,迟迟没有兑现。


    宗门大比如火如荼,各峰弟子齐聚演武场,剑气灵光交错,喝彩声此起彼伏。许逢枝对此兴致缺缺。


    到底是名门大派,比试期间供应着不少精致茶点。当其他弟子都聚在擂台前观战时,许逢枝已不声不响绕了大半圈,将各色小吃尝了个遍。


    吃得有些多,他觉得喉咙发干,正欲寻水,一只青瓷茶杯适时递到眼前。


    许逢枝想也未想便接过饮下,冷冽的茶水入口,舒畅不少。


    “多谢这位……”转头道谢的话却卡在喉间。


    云惊昭正冷着脸站在他身侧。


    “你也是来吃东西的?”许逢枝有些意外。


    云惊昭不答,只盯着他,眼神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许逢枝无奈摊手:“这几日你也瞧见了,到处是人,风口浪尖去后山偷鱼,准被逮个正着。”


    云惊昭:“你在敷衍我。”


    “哪有!”许逢枝立刻否认,“我既然答应过你,就绝不会食言。”


    他说着,随手用竹签叉起一块蜜瓜,很自然地递到云惊昭唇边,语气像哄孩子:“来,先吃块果子消消气。”


    云惊昭盯着嘴边的瓜,往后撤了半步。


    许逢枝也不强求,转手送进自己嘴里,还挺甜。


    不过他还没吃够,又不能把云惊昭晾在一边。


    索性带着他在各摊位间转了一圈,尝到觉得不错的,会顺手递一块过去。


    云惊昭起初还冷着脸,后来便默默接了。


    许逢枝这般殷勤,大概是上次邀请他同榻而眠,自己却拒绝了他,所以这次就借着机会同他亲近。


    原本不喜这等喧闹场合,但见对方因自己的“陪伴”而眉眼舒展,云惊昭便也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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