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站在玄关没换鞋,低着头,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他父亲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密密麻麻全是语音转的文字,语气从愤怒到失望再到沉默,最后一句话是“我们江家丢不起这个人”。


    苏清羽看着那几个字,眼底暗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江屿,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煤气灶哒哒哒地点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银耳羹。


    那是下午陆茗托人送来的老冰糖银耳,他本来想留着等江屿明天来再热给他喝的。


    苏清羽在江屿对面坐下,把碗推过去:“先喝,喝完再说。”


    江屿端着那碗银耳羹,没喝。


    他看着苏清羽,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苏哥,我跟家里说了。”


    苏清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爸让我别回去了。”


    苏清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江屿面前,然后伸出手把江屿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


    江屿把脸埋在他柔软的棉衫里,肩膀开始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


    苏清羽站着没动,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发丝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没事。”苏清羽开口,“我这儿,你永远可以待。”


    江屿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环住苏清羽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第271章 番外三


    第二天江屿醒的时候,苏清羽已经在厨房里。


    灶台上的砂锅里温着白粥,旁边的蒸笼里热着几个速冻小包子,酱油碟子和小菜盘子都摆好了。


    他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洗手吃饭。”


    语气平平的,跟往常一模一样。


    江屿洗了手坐在饭桌前埋头喝粥,喝着喝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苏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苏清羽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没出息?”


    “就……”江屿把碗放下,低着头,“我以为我有准备的。我准备了很久。可我爸那句话一说出来,我还是崩了。”


    苏清羽把筷子搁下。


    他看着江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江屿,我从四岁开始练琴。每天六个小时,不论过年、生病、下雨天晴,从来没有停过。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最开始练的时候天天起泡,破了结痂,结痂再破,疼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因为没人愿意看一个弹琴的人哭。”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屿。


    “可那天你在无锡出车祸,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得连琴轸都拧不动。”


    江屿愣愣地看着他。


    “江屿,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破例。”苏清羽把筷子拿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所以别问我你有没有出息。你有。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


    江屿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他没有把脸埋起来。


    他笑了,伸手用力擤了下鼻子,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话就说话煽什么情啊一大早的。”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耳廓却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正月十五元宵节,苏家。


    苏清羽是一个人回去的。


    他原本想带江屿一起,江屿自己拦住了他。


    现在不是时候。


    苏清羽没有勉强,只是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江屿。


    江屿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去吧苏哥,我在这儿等你回来煮汤圆。”


    苏清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苏家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腊梅,正开着花,香气清冽。


    苏父苏母早就等在客厅里了,桌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


    苏清羽每年都回来得晚,因为正月十五之前总还有一两场音乐会要赶,今年也不例外。


    苏母看着儿子清瘦的面庞心疼地直往他碗里夹菜,苏父则沉默地喝着酒,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


    一切似乎和往年一样,直到苏母放下筷子,犹豫着开口。


    “清羽,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李阿姨家的女儿,今年刚从国外回来,长得端庄,人也知书达礼。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苏清羽筷尖悬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苏母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哪家的姑娘?做什么的?多大年纪?”


    苏清羽把筷子放下,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半寸,像是要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空间。


    “不是姑娘。”


    空气凝固了。


    苏母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苏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说什么?”苏父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着玻璃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他不是姑娘。”苏清羽声音很平,脊背挺得很直,姿态不卑不亢。


    苏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是那个唱歌的小子?叫江屿的?”


    “是他。”


    苏父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怒极反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俩一起上节目!那个染头发戴耳钉的!我就知道!我跟你妈当初就不该让你去上那个节目!”


    苏清羽抬起头看着他父亲,表情没有波动。


    “爸,不是他带坏了我。这跟他没关系。是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你还敢说!”


    苏母的脸色白得像墙,赶紧去拉丈夫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你先坐下坐下好好说。


    苏父没搭理她,盯着苏清羽,一字一顿:“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见他。”


    苏清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三十二年的琴。


    他缓缓站起来,朝父亲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


    “爸,妈,对不起。”


    他转身往外走。


    苏母喊着他的小名追出来,在玄关扶住门框,看着他换鞋的背影泣不成声。


    苏清羽系好鞋带,站直了,然后转过身伸手轻轻抱了一下母亲。


    “妈,我过得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他松开母亲,推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父亲愤怒的吼声。


    “走了就别再回来!”


    苏清羽没有回头。他走出巷子口时,天上飘起了细盐似的雪。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打给江屿。


    “在家吗?”


    “在啊苏哥!我正在煮汤圆,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江屿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苏哥,你是不是……跟家里说了?”


    “嗯。”


    江屿没有问结果,因为他已经从苏清羽的声音里听出来了。


    他只是停了好久好久,然后说:“我给你留一碗汤圆。芝麻馅的,你最喜欢的。”


    苏清羽低头拢了拢围巾,快步走向地铁站。


    半小时后他推开公寓的门,江屿果然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碗汤圆,热气已经不太冒了。


    江屿看见他就递上勺子。


    刚好温的,不烫嘴。


    苏清羽接过来,低头吃了一个。


    芝麻馅流出来,又甜又香。


    他咽下去,把勺子放下,看着江屿:“江屿。我跟父母说了。他们也不同意。我爸说我们在一起就别再回去。”


    “所以呢?”


    “所以……”苏清羽伸手握住了江屿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凉,可江屿的手滚烫。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我回不去了。”


    江屿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苏清羽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很用力地握着。


    “苏哥。我这人吧没啥文化,不会说话。但有一件事我特别擅长。”


    “什么?”


    “对你好。”他说这话时没有笑,难得地没有笑。


    苏清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第272章 番外四


    后来的日子没有变容易。


    江屿的父亲托亲戚带话,说只要他“改”了就还能回家,母亲偷偷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压低声音匆匆说几句就挂断。


    苏清羽的父亲直接发了短信,说在不“改正”之前不要联系,母亲隔三差五发来一些养生文章和天气提醒,没有一句提到江屿,但也没有一句责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