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琴盒旁边蹲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再唱一遍。”
江屿后来跟苏清羽复述过无数遍这段相遇,每一次都会说“你那时候太装了,蹲下来听歌都跟领导视察似的”。
苏清羽每次都回他同样的话。
“你那时候太丑了。”
他没有反驳。
那天他的头发油得打绺,校服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手指冻得通红,弹吉他的时候弦按不稳,声音又抖。
可苏清羽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
然后就出事了。
那几个混混是什么时候围过来的,江屿没注意。
他太沉浸在弹唱里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听,他把所有力气都投进去了。
直到吉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推开,琴弦刮过指甲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他才猛地抬头。
“华夏人?”领头的是个戴耳钉的白人青年,穿着破洞牛仔裤,满嘴酒气,用英语说了一句脏话,然后是一长串夹杂着侮辱性词汇的挑衅。
江屿听懂了大部分。
在这边待了大半年,脏话是学得最快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清羽站起来。
他没有看那几个混混,只是弯下腰把琴盒的盖子合上,然后把吉他递给江屿。
“拿着。”
那几个混混开始推搡江屿。
有人抢他的吉他,有人把他往墙上推。
江屿抱着吉他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
就在那个戴耳钉的白人青年伸手去扯江屿衣领的瞬间,苏清羽动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
侧身让过那只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膝盖顶上对方腿弯,把人按在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剩下几个混混愣了一秒,互相看了看,然后一哄而散。
被按在地上的那个骂骂咧咧地挣扎了几下,苏清羽松了手。
那人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几步,回头又骂了一串脏话。
苏清羽没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太深,但渗着血。
江屿抱着吉他,整个人还贴着墙没回过神。
“你......你怎么会这些?”
“小时候学过防身术,家里怕我被欺负。”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也没看那道口子,“再唱一遍。刚才最后一段没听清。”
江屿死死抱着吉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深青色大衣上蹭了灰,手背上有一道往外渗血的口子,表情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
他忽然想哭。
不是后怕,不是委屈,是这么久以来头一回有人站在他前面。
“你以后就是我哥了。”
苏清羽皱了皱眉,想说“我不缺弟弟”,但看着江屿抱着吉他眼眶红红的样子,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快点唱,外面冷。”
那天晚上江屿把同一首歌反复唱了很多遍。
后来他才知道苏清羽那晚有考试,是皇家音乐学院的国际交流生项目,考完就能拿全额奖学金。
他没去,他在那个地铁站附近蹲了一晚上,听一个陌生少年唱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第270章 番外二
那之后江屿开始用各种借口找苏清羽。
最常用的是“学英语”。
他说苏哥你英语那么好教教我呗。
苏清羽说你可以去语言中心。
他说那些老师没有你讲得清楚,你是我见过英语说得最好的华夏人。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不知道皇家音乐学院有多少华夏留学生。
江屿被噎了一下,换个思路继续磨。
那教我弹琴呗。苏清羽说你的手指太硬不适合。
江屿说我手指不硬你摸摸,伸手就去碰苏清羽的手。
苏清羽把手缩回去,站了起来,说了句“我还有课”就走了。
江屿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忽然笑出来。
苏清羽刚才缩手的时候,耳廓红了。
后来他发现苏清羽吃饭很不规律。
练琴练到半夜是常态,饿了就泡杯面,或者翻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
有回他去找苏清羽,看见他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拿着一片面包干啃,琴房的灯还亮着,里面的琴凳上摊着没翻完的谱。
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去超市买了鸡蛋、挂面、一把青菜。
回来的时候苏清羽还在练琴,琴声从虚掩的门缝里流出来,是《流水》的第七段,弹得很慢。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煮了一锅面,把青菜烫软搁在面上,煎了两个荷包蛋,端到琴房门口敲了门。
苏清羽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琴轸,看见他端着的面,愣住了。
“你弹你的。”江屿把碗塞进他手里,“吃完再练。”
苏清羽低头看着那碗面,过了好几秒才说了句“谢谢”。
江屿说谢什么赶紧吃,吃完我还要问你几个单词。
那天晚上苏清羽吃了面,教了他一个小时英语,在他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写了几十个单词的发音。
走的时候外面下雨,苏清羽站门口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把伞。
江屿撑开,伞面上印着皇家音乐学院的徽章,深蓝色的,衬得雨夜都沉静了几分。
后来那把伞他一直没还,苏清羽也没问他要。
再后来江屿渐渐摸清了苏清羽的脾气。
这个人不笑不是因为不开心,就是单纯没那么多表情;不说话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就是单纯没那么多废话;不主动联系你不是因为不在乎你,就是单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玉,冷是冷的,但贴在胸口捂久了,会慢慢变暖。
有回苏清羽生病,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家烧得迷迷糊糊。
江屿打电话过来本来是想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听一场音乐会,没想到那头的声音虚弱得像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他挂了电话就往外冲,开车冲了两个红绿灯,跑到苏清羽家楼下时鞋带都没系。
门一开,苏清羽裹着被子脸色苍白,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
江屿没理他,把他按回床上,转身去厨房烧水、找药、煮粥。
粥是白粥,他只会煮白粥,但他把粥煮得很稠很烂,装在碗里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
苏清羽吃了几口,抬眼看着他。
“咸了。”
“咸了?我没放盐啊。”
苏清羽没解释,只是嘴角有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江屿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好几秒,然后跳起来:“苏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你笑了!你嘴角动了!”
“粥要凉了。”
“你先承认你笑了!”
苏清羽没承认,但他也没否认。
江屿在心里把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收藏起来,像收藏一枚珍贵的孤本乐谱。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持续了好几年,没有表白,没有仪式,没有谁对谁说“我们在一起吧”。
江屿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苏清羽的琴房,苏清羽越来越习惯在调琴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有一天苏清羽在琴房弹《凤求凰》,弹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这首曲子,以前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江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见这句话,心跳乱了一拍。
他想问,懂了什么?
可他没敢问,只是把这首曲子记在心里好多年,打算以后一定要为这首曲子写一首完整的歌,将来在演唱会上唱给全世界听。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江屿家里是传承了好几代的传统音乐世家,规矩重,门第观念深。
他爷爷是民乐界的老前辈,父亲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母亲是省歌舞团的退休演员。
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话题永远是“小屿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
从来没有“男朋友”这个选项。
苏清羽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看似开明,骨子里却把门当户对和传宗接代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们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关系,像藏一株在墙缝里悄悄生长的植物。
不敢让它晒太阳,不敢让它被风吹,怕万一见了光就会枯萎。
他们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什么,只是那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所以在这个腊月二十四的深夜,江屿被家里赶出来之后,便开车去了苏清羽家。
苏清羽来开门时穿着一件素灰色的家居棉衫,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疲倦,看见江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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