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又到深秋,傍晚,顾宅。
陆茗坐在茶室里,面前铺着那卷他写了好几年的茶谱。
从采茶到过黄,七道大工序,每一道又细分若干小步骤,工工整整的颜体小楷写满了厚厚一沓纸。
他把最后一页写完,搁下笔,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有些地方改了又改,纸页上贴着便签,便签上又是密密麻麻的注脚。
顾擎昀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他手边。
“写完了?”
“写完了。”陆茗揉了揉手腕,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银耳炖得软糯,甜度刚好,不用问,又是李姨的手艺,顾擎昀只管端。
“但这只是第一卷。龙园胜雪的焙法我写完了,北苑群体种的养护要写第二卷,横县茉莉花茶的窨制工艺要写第三卷,还有云南古茶山的古树茶……”
“路还很长,我慢慢写。我写不完的,还有徒弟接着写。”
顾擎昀在他对面坐下,把他揉过的手腕轻轻握住,用拇指慢慢揉着。
陆茗的手腕很细,握笔太久就会酸,他揉了好几年,手法已经比陈主任还专业了。
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又开花了。
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整间茶室都熏香。
陆茗靠在藤椅上,左手被顾擎昀握着,右手搭在刚写完的茶谱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茶香、桂香、墨香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下个月典礼,你去不去?”顾擎昀帮他算着日子。
“去。清羽给我打电话,说《高山流水》被国家古典音乐协会收入年度典藏,要在颁奖典礼上做个特别展演。他让我必须去,不然他就在我茶室门口坐一宿。”
顾擎昀笑了笑,又揉了揉他手腕。
“那你得提前去北京,陈主任说长途飞行前要加一次检查。”
“你陪我去。”
“我哪次没陪你?”
陆茗弯了弯唇角。
屋外,桂花树被风拂过,细碎的金黄花蕊落了青石板上厚厚一层,像铺了一地金子。
院子里传来李姨和顾老说话的声音。
李姨说这桂花落得太多了,明天得扫一早上。顾老说不急,让小陆多看一天,他最喜欢这棵树。
当晚,陆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汴京。
不是那个金人铁骑马踏过的汴京,是宣和元年时的汴京——清明上河图画卷里那个茶坊酒肆、车马喧阗的汴京。
陆家院子里那棵老茶树还在,树下石案上搁着一局没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棋局僵在第一百七十三手。
他穿着月白长衫,站在树下看着那局残棋。
有人从回廊那头走来。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那眼神里让他安定的光,和千年后顾擎昀在顾宅茶室里看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局棋,你摆了多久?”那人问。
“摆了很久。差一手收官,这手棋一直找不到落点。”
那人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白子在日光下泛着蛤碁石特有的淡青色,落子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这手落在这里,你看如何?”
陆茗低头看着棋局,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
棋局活了。
抬起眼,一阵风吹过,老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棋局已解,世事皆圆。
陆茗慢慢地睁开眼。
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熟悉的茶香和桂香依旧缠绕在枕边。
他躺了片刻,让心跳跟上现实。
发现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眼神里满是温柔。
“做了什么梦?”
“一个很好的梦。”陆茗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顾擎昀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温热的吻,然后低声说:“再睡一会儿,醒了给你煮茶。”
陆茗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前世所有的遗憾,都已成了那局棋上最后收官的那一手。
此后的日子,平淡,踏实,安宁。
有一间茶室,窗外有一棵年年开花的桂花树,灶上永远温着一壶茶。
有人问他这一生有什么遗憾,他想来想去,只是笑笑。
“无憾。”
(全文完)
第269章 番外一
苏州下第一场雪的深夜,江屿把车停在了苏清羽公寓门外三百米的地方。
引擎熄了火,暖气的余温一点点散尽,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雾。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手指攥着方向盘。
手机屏幕亮着,他在这条巷子里停了两个多小时,看着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纷纷扬扬的雪花照亮。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他爸让他带苏清羽回家吃饭。
江屿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爸。”
“人呢?你妈把汤都热三遍了。”江父声音硬邦邦的,江屿从小听到大。
“爸,我跟你说个事。”江屿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甲掐进掌心,“我不相亲,我不喜欢女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江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你说什么?”江父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没听清,是不敢信。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江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喜欢苏清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然后是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
是他老妈,显然听到了什么,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江父没有回答她。
过了很久,那头才传来一句,声音沙哑:“你今晚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
江屿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越下越大。
江屿忽然想起认识苏清羽那年,他十六岁。
不是后来那个在综艺上嘻嘻哈哈的江屿,是那个被家里扔到英国读寄宿学校、英语说不利索、连食堂点餐都紧张的江屿。
伦敦的冬天比苏州更冷,街上的行人裹着深色大衣走得飞快,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在那所学校待了大半年,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不是不想交,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英语够应付课堂,但不够应付那些聚在走廊里聊足球和摇滚乐的英国同学。
他试过插话,被一个红头发的男生用伦敦腔顶了一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只是觉得他好玩。
可江屿不觉得好玩。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课间说话,有人跟他搭话他就笑一下,没人搭话他就趴在桌上装睡。
那年圣诞假期他没回国,机票太贵。
他妈打电话来说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回来也是挨骂,不如在那边待着。
他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
就是那天晚上,他溜了出去。
翻墙,跑了三个街区,在地铁站附近随便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琴盒打开放在地上。
吉他是在二手店买的,四十镑,琴颈上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弹。
他没指望有人听,没指望有人给钱。
他只是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待着,让声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有人说话。
唱的是他自己写的歌,词是中文的,曲是瞎哼的,唱的是“我在这里,这里好冷,有没有人听我说话”。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有人停了。
不是那种匆匆路过丢一枚硬币就走那种人。
江屿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开外。
深青色大衣,围巾裹住下巴,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眉眼和后来一模一样。
冷,静,像冬天里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少年看着他,他也看着少年。
琴声还在响,没有人说话。
然后少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弯腰放在琴盒里。
不是硬币,是一张二十镑。
江屿后来才知道,那天苏清羽口袋里一共只有二十五镑,是导师给他买晚餐的,他自己不吃,把钱给了这个在街头唱歌的陌生少年。
“你唱的是什么?”他用中文问。
江屿愣住了。
他在伦敦待了大半年,走在街上没人会跟他说中文,连中餐馆的老板都跟他说英语。
可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中文问他唱的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
“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江屿看着他,“刚写的。”
苏清羽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江屿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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