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后来他真的没等到。


    可那些茶,他记住了。


    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每一句父亲说过的话。


    都记住了。


    “陆芷馨,进来。”陆怀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威严十足。


    “跪下道歉。”


    陆芷馨走了进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爷爷?”


    “我让你跪下!”


    陆怀仁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像敲在所有人胸口上。


    陆芷馨的脸色煞白,张着嘴,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掉下来。


    “凭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凭什么要我跪他?!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一个野……”


    话没说完。


    “啪!”


    陆怀仁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现场彻底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陆芷馨捂着脸,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你问我凭什么?”陆怀仁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就凭他知道陆家祖训。就凭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陆家先人传下来的话。”


    “就凭你……做了两年茶,翻了多少古籍,却敢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陆芷馨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怀仁没有再看她。


    他转向陆茗,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


    “陆老师,陆芷馨不懂事。我陆怀仁教孙无方,在您面前丢人了。”他顿了一下,眼眶泛红,“您……请。”


    他侧过身,伸手祠堂左侧一指,那是通往祠堂内阁的路。


    陆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陆怀仁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芷馨,你也来。”


    陆芷馨捂着脸,浑身一僵。


    “爷爷……内阁是……”


    是只有陆家掌事人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我说了,你也来。”


    陆怀仁没有回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芷馨站在原地,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最后她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身后炸开了锅。


    “内阁?祠堂内阁?老爷子疯了?那是连族老都不能随便进的地方!”


    “那个陆茗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祖训?那些话我活了六十年都没听过!”


    “芷馨这丫头……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第199章 他是祖宗


    祠堂正堂走到最里面,那是一扇小门,黑漆漆的,门上没有匾,只有一把老式的铜锁。


    陆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铜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花纹。


    他手抖了几下才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咔嗒。”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没有窗户,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


    灯光昏黄,照得满墙都是影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宋代的袍服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


    眉眼清俊,神情淡然,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


    陆茗看见那幅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前世,在他二十一岁那年,父亲请了画师来,说要给他画一幅像传给后世。


    他当时靠在榻上,勉强坐直身子。


    画师画了整整一天,他中间咳了好几回血,可还是撑着没动。


    这幅画,竟然还在。


    陆茗站在那幅画像前,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晃,映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陆怀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陆芷馨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幅画像,看见了画像上那个年轻男人。


    然后她看了看陆茗的背影,又看了看画像。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这……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这画上的人……”


    陆怀仁没有看她。


    他看着陆茗的背影,忽然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不是欠身,是揖手。


    是后辈见先人的礼。


    “后辈子孙陆怀仁,叩见先祖。”


    陆芷馨的脑子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想说不可能,想说荒谬,想说爷爷他疯了。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那幅画,盯着画像上那张脸,那张和陆茗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淡然神情。


    连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都一样。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你是人,你是活人……怎么可能是……”


    陆茗没有回头。


    他站在画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幅画,是我二十一岁那年,父亲请人画的。”他顿了一下,“画完第二年的清明,我就死了。”


    陆芷馨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陆怀仁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茗的背影,像看着一座山。


    陆茗慢慢转过身。


    他看向陆芷馨,没什么表情。


    “你方才问我,有什么资格。”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我告诉你。陆家做茶的手艺,是从我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传到我父亲,是第七代。我是第八代。”


    “你做的那些茶,你翻的那些书,他们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一千年前传下来的。”


    陆芷馨脸色发青。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你……你……”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祖训了?”陆茗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因为祖训,是我写的。”


    陆芷馨的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她愿意跪的,是腿不听使唤了。


    陆怀仁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孙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他没有心疼,没有怜爱,只是叹了口气。


    老人声音很低。


    “你现在知道,你顶撞的是谁了?”


    陆芷馨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她想说话,可她张着嘴,却已经失声。


    陆怀仁看着她,沉默。


    “陆家家法。以假乱真者,当众杖责二十。偷工减料者,罚十年不得制茶。”


    陆芷馨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两样都占了。”陆怀仁没有看她,转向陆茗,又弯下了腰。


    “先祖。芷馨不懂事,冒犯了您。该打该罚,全凭您处置。”


    陆芷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陆茗,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陆茗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杖责免了,罚三年不得制茶。”


    陆芷馨愣了一下。


    “你做的茶不是龙园胜雪,是小龙团。小龙团也是好东西,可你不该打着龙园胜雪的旗号骗人。”他顿了一下,“这一点,你要自己跟所有人说清楚。”


    “经此事,你心中若还是存着不干净的心思……”


    后面的话立即让陆怀仁接了去。


    “家法处置,逐出陆氏!”


    陆芷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陆茗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像,微微颔首。


    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回来了。


    陆怀仁看见那个动作,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陆茗身后,微微弯着腰。


    陆茗转过身,走出内阁。


    经过陆芷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三月底,我做龙园胜雪。”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芷馨跪在地上,眼神呆滞。


    陆怀仁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出去之后,别乱说话。”


    陆芷馨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从内阁里出来的时候,陆芷馨整个人像丢了魂。


    眼睛红肿,头发也散了,那支白玉兰花簪歪在一边。


    走廊上站满了陆家人。


    他们伸长脖子往里看,可谁也不敢靠近。


    陆芷馨走出来,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三个字: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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