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陆茗。


    陆茗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正在和顾擎昀说话。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陆芷馨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内阁里那幅画像。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冲了两步,抓住旁边一个堂弟的胳膊。


    “他是……他是……”


    堂弟被她吓了一跳:“芷馨姐?你咋了?”


    “他是老祖……”陆芷馨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他是老祖宗!他是陆家的老祖宗!”


    堂弟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


    “芷馨姐,你说啥呢?什么老祖宗?”


    “就是老祖宗!”


    她指着陆茗的背影,手指都在抖。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这是怎么了?”


    “受刺激了吧……毕竟两年心血白费了……”


    “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拆穿,换谁受得了?”


    “可她说什么老祖宗?疯了吧?”


    陆芷馨听着那些话,想反驳,想说她没疯。


    可她张着嘴,却像患上了失语症。


    她松开堂弟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可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没人会信。


    走廊尽头,陆茗和顾擎昀已经走远了。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陆茗摇了摇头。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回去早点睡。”


    “嗯。”


    两人并肩穿过竹林。


    陆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方向,灯火通明。


    隐隐约约有人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擎昀。”


    “嗯。”


    “三月底,我要复原龙园胜雪。”


    “好,我帮你。”


    顾擎昀握紧他的手。


    陆茗的手指动了动,也握紧了他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


    身后,陆家的灯火渐渐远去。


    第200章 北苑故地


    三月初,顾宅院子春意盎然。


    茶室的门半开着。


    陆茗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沓纸。


    那是他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整理出来的茶谱。


    从采茶到过黄,七道大工序,每一道又细分为若干小步骤,写得极细。


    可写完了,看着还是不对。


    他把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拿起笔,在“研茶”那一节又划了两道。


    研茶。


    龙园胜雪最关键的步骤。


    父亲说过,研茶是“定魂”。


    把茶芽经过蒸、榨、洗净,再加水研磨,整整十六水,一遍一遍地磨,磨到茶泥细腻如脂、光洁似乳,磨到那点“骨”被彻底揉进去。


    揉进去,才能定住。


    可定多少?怎么定?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是在陆家老宅的工坊里,父亲坐在茶案前,手里握着一块刚压好的茶饼。


    “茗儿,”父亲把那块茶饼托起来,对着光看,“你知道龙园胜雪为什么叫胜雪吗?”


    “为什么?”


    “因为白。”父亲把茶饼放回案上,手指轻轻点了点茶面,“过黄出来的白。十二宿火,低温慢焙,最后三天‘足宿’火候到了,饼面就会泛起一层莹白的霜。研不透、焙不匀,再好的芽也白不了。”


    “那怎么才算焙透?”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等你手上有感觉了,就知道了。”


    陆茗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陆茗抬头,看见顾擎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这人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又没吃早饭。”顾擎昀走进茶室,把托盘放在他面前,语气平平的。


    陆茗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讪讪地笑了笑:“忘了。”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过去。


    陆茗接过筷子,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熬的,熬得软烂,入口绵甜。


    小菜是酱瓜和笋干,酱瓜脆生生的,笋干是李姨晒的,带着点烟熏的香。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顾擎昀。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下午去。”顾擎昀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上午陪你。”


    陆茗愣了一下:“陪我?我有什么好陪的?”


    顾擎昀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几个盛茶样的小碟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把他那沓翻来覆去改了多少遍的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吃饭别看。”


    陆茗看着他这一串动作,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天天跟人谈几个亿的生意,到他这儿就跟管小孩似的。


    吃饭要盯着,睡觉要盯着,连喝口水都得盯着。


    可他不烦。


    不仅不烦,心里还暖洋洋。


    “笑什么?”顾擎昀抬眼疑惑地看他。


    陆茗低下头,继续吃粥。


    可嘴角那点弧度压不下去。


    吃完了,顾擎昀把那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陆茗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茶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案上,落在那沓扣着的纸上,落在顾擎昀搁在桌边的手上。


    “擎昀。”


    “嗯。”


    “你说,”陆茗顿了顿,“我要是做不出来怎么办?”


    顾擎昀看着他。


    陆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就慢慢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又不赶时间。”


    陆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养你,”顾擎昀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慢慢试,试一辈子也行。”


    陆茗脸一热,别过脸,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丛春笋在风里轻轻晃着。


    “谁要你养。”他小声嘀咕。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手心温热,干燥,令人心安。


    任由对方握着,看着窗外的春光,陆茗心里那点焦躁,慢慢散了。


    下午,顾擎昀去了公司。


    陆茗一个人在茶室里,把上午扣起来的纸翻回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还需要一个人。


    消息是第二天下午送到陈家的。


    陈老正在院子里逗他那只养了八年的画眉,听见老妻说“顾家派人来了”,手里的鸟食罐差点掉地上。


    来的不是顾擎昀,也不是陆茗,是一个看着面生的年轻人,规规矩矩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毛笔字:


    【三月二十日,北苑故地。盼与君同。陆茗。】


    陈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妻在旁边问:“谁的信?写的什么?”


    陈老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告诉陆老师,老朽一定到。”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妻还在追问:“到底什么事啊?看你那表情,跟见着祖宗似的……”


    陈老转过身,看着老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奇怪,又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


    “祖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我收拾收拾东西,过阵子要出趟远门。”


    老妻愣在原地:“哎!去哪儿啊?去多久啊?你那鸟怎么办啊?”


    陈老头也不回:“鸟你帮我喂。别问去哪儿,问了我也不说。”


    三月二十号,福建建瓯,东峰镇。


    陆茗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茶园。


    这是北苑御茶园的故地。


    千年前,这里是皇家禁地,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如今,茶树依旧葱茏,却再没有什么“御焙”,只有寻常茶农在此耕作。


    顾擎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陆茗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乌沙土,黑中带黄,疏松肥沃。


    和前世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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