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茶时,每加一次水,都要用手感判断茶泥的细滑程度。十六水下来,茶泥应该能拉出丝来。可视频里的茶泥,粗糙松散,连十水都没到。”
“至于‘十二宿火’……只拍了三个夜晚。过黄的关键在于最后三天‘足宿’的火候控制,要让茶团表面泛出莹白如雪的‘霜’。没有这层霜,就不是龙园胜雪。”
众人哗然。
“对啊!我也觉得不对!”
“十二宿火,才拍三天,那后面九天呢?”
“这差别可太大了!”
陆芷馨张着嘴,想反驳。
“还有,”陆茗顿了顿,“复原的这套工艺,从蒸茶到过黄,大体上是对的。但少了一个关键细节。”
“‘拣茶’之后,水芽需要放在清泉中浸泡一整夜,让它‘光明莹洁’,才能进入蒸茶工序。视频里,水芽挑出来就直接上锅蒸。”
“这个细节,为当年北苑御茶园的老师傅口口相传。”
“你不知道,很正常。”
陆芷馨气得浑身发抖:“那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你去过宋代北苑御茶园亲眼见过不成?!”
陆茗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终于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直接要看穿一个人的灵魂。
陆芷馨被眼前青年的目光逼得不由后退半步。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着陆芷馨。
李鹤年慢慢坐下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次,他皱起了眉头。
“陆小姐,”陆茗淡淡开口,声音却带上了冷意,“你复原的,是一套完整的宋代蒸青研膏茶制作技艺。”
“这一点,你做到了。”
“可那不是龙园胜雪……是‘小龙团’。”
居然是……小龙团?!
众人一脸诧异。
“明洪武二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下诏罢造龙团,改贡散茶。小龙团从此失传。”
“但,早在20世纪80年代,吴振铎教授就曾根据宋代文献,成功仿制出了小龙团。”一旁的陈老抿了口茶水,娓娓道来。
陆芷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茗,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
旁边的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居然是小龙团……那也是好东西啊……”
“可她打着龙园胜雪的旗号……”
“这不就是……造假吗?”
“也不能说造假,毕竟是复原了宋代团茶工艺……”
“可那是龙园胜雪啊!”
“这差别太大了……”
陆芷馨听着那些议论,猛地转过头,看向陆怀仁。
“爷爷!”
这一声带着哭腔,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陆怀仁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陆芷馨浑身一僵。
她知道,这声叹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完了。
陆怀仁没有再看自家孙女。
他转向陆茗,微微欠身。
那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
陆家老爷子,茶界泰斗级别的人物,八十多岁的人了,对着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欠身?
第198章 陆家祠堂
“您说得对。”老人声音沙哑,“这茶,不是龙园胜雪。是我……没教好。”
现场一片死寂。
陆茗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芷馨。
那目光不凶不怒,甚至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陆芷馨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半步。
“陆小姐。”陆茗终于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陆芷馨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方才说,你用了两年,翻遍古籍,试验无数次,才复原了这套工艺。”
“是……是又怎样?”
陆茗没理她的嘴硬,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正厅中央,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陆家人。
那眼神不像一个年轻人在看同辈,倒像是……长辈在看晚辈。
“陆家祖训,第一条。”他声音不高,却忽然变了调子。
不是现代人的口吻,而是一种古朴的带着宋人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氏子弟,以茶立身。宁可无财,不可无诚。茶可失传,心不可失守。”
正厅里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怀仁的手猛地攥紧拐杖,指节泛白。
他盯着陆茗,瞳孔放大。
“你……”陆芷馨嘴唇颤抖,眼睛睁大,“你怎么会知道……这是……”
“陆家祖训,第五十四条。”陆茗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沉下去。
“做茶如做人。偷工减料者,以假乱真者,家法处置。”
这话一出来,几个上了年纪的陆家人脸色全变了。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捂着嘴,眼泪唰就掉了下来。
“祖训……”她声音发抖,“只在祠堂内阁的族谱里记着,历代只有嫡系掌事继承人才有资格……他怎么会……”
陆老爷子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泪光。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在陆茗面前,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礼,这是陆家传下来的特殊茶礼。
是一个极恭敬的姿势,晚辈见长辈的礼。
李鹤年的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站着的都是陆家人,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劳您费心,”陆怀仁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茗看着他,受了这一礼。
“陆家祠堂,您……能不能去看看?”
正厅里彻底炸了。
陆家祠堂。
那是陆家最神圣的地方,供奉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平时连陆家自己人,不是逢年过节都不能随便进。
可陆怀仁现在,请一个外人去祠堂?
陆芷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身子晃了晃。
在场所有陆家人,面面相觑,都变了脸色,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顾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陈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陆茗沉默了几秒,对上陆怀仁那双浑浊的老眼,最终微微点头。
“好。”
“请随我来,你们也一起。”陆怀仁的神情,一瞬间松了下来,“陆双,招待好客人们。”
“是,老爷子。”
最后看了陆家小辈们一眼,陆怀仁转身,领着陆茗与陆家人等往后院走,留下满堂神情呆滞的宾客。
众人走过天井,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匾。
黑底金字,四个大字:【陆氏宗祠】
陆怀仁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有些暗。
正中央,供着一排排牌位。
陆怀仁走进去,站在牌位前。转过身,看着陆茗。
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
陆茗走进去,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家的先祖们。
祖训曾记载:“陆家人,靠茶吃饭。茶在,陆家在。茶亡,陆家亡。”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陆怀仁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门外,陆芷馨和陆家人挤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们以为,陆茗会跪。
来祠堂,拜先祖,怎么能不跪?
可陆茗没有,他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模糊的字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颔首。
不是跪拜。
只是一个极轻的颔首。
可陆怀仁看见那个动作,眼眶却红了。
门外,陆芷馨的脸扭曲了一瞬。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爷爷会对一个外人那么恭敬?
为什么要带一个外人进祠堂?就算他身上流着陆家人的血也不该如此!
为什么这个人,连跪都不跪,老爷子反而红了眼眶?
陆茗站立一会,缓缓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最后一次带他去祠堂的情景。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身体已经很差了。
父亲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祠堂,让他跪在蒲团上。
“茗儿,”父亲说,“你记着,陆家的茶,是从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传到我这儿,是第七代。”
“你是第八代。”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接过那炷香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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