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釜里渐渐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真的起沫了!”
“看起来好像奶油……”
“秦大师果然厉害!”
秦守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搅得更起劲了。
陆茗看着那层沫浡。
颜色发灰,不够白。泡沫大小不均,大的大,小的小。
而且……散得很快。
真正的唐煎沫浡,应该是“白如积雪,耐久不散”。
秦守义这个……最多三分钟,就得散。
果然,不到两分钟,茶釜里的沫浡就开始变薄、破裂。
秦守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加快了搅动的速度,但于事无补。
沫浡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浮在茶汤表面。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
台下开始有细微的议论声。
秦守义强作镇定,干笑两声:“这个……可能是今天湿度比较大,影响沫浡形成。”
“不过没关系,茶汤本身才是关键。”
第30章 当场揭穿
他放下竹筅,拿起茶勺,开始分茶。
茶汤被舀进一个个天青色的瓷盏里,由礼仪小姐端给前排的嘉宾。
陆茗也得到一盏。
他端起茶盏,先看汤色。
汤色暗黄,不够清亮。表面飘着零星的泡沫残渣。
再闻香。
香气……有,但很闷。
是那种被高温“逼”出来的茶香,缺少清扬的韵味。
最后,他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陆茗的眉头彻底皱紧了。
涩。
很涩。
舌头像被一层粗糙的砂纸刮过。
而且咸味过重,盖住了茶本来的甘醇。
后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
大概是铸铁茶釜没养好,或者是水质的问题。
总之,这盏茶,不及格。
陆茗放下茶盏,再也没碰。
他抬眼看向台上。
秦守义正端着茶盏,向台下展示,嘴里滔滔不绝。
“……这盏茶,体现了唐代文人‘清、淡、雅、寂’的审美追求。茶汤醇厚,回甘持久,盐的加入更调和了茶的微涩,体现了阴阳平衡的中庸之道……”
台下有些人跟着点头,有些人小口品着,表情微妙。
陆茗身边,顾擎昀也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茶盏。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如何?”
陆茗沉默了几秒,吐出两个字:“糟蹋。”
顾擎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林薇薇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茶盏,笑靥如花:“秦大师,这茶真的太棒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有历史感的茶,简直像是穿越回了大唐!”
她转向台下,提高了声音:“各位,咱们是不是该给秦大师一点掌声?这可是失传千年的技艺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秦守义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道谢。
林薇薇却不坐下,她目光一转,落在了陆茗身上。
“陆老师,”她声音甜甜的,“您可是咱们圈里公认的茶道高手。今天秦大师这唐煎茶,您品了,觉得怎么样呀?给我们这些外行讲讲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茗。
第一排,李鹤年、陈老……所有人都看着他。
台上的秦守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满。
陆茗坐在那里,没动。
他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垂着眼,看着茶汤表面最后一点泡沫彻底破裂。
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
一下,一下,撞得他呼吸发紧。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表情。
“林小姐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气话?”青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薇薇笑容不变:“当然是真话呀。咱们搞文化的,不就是要追求真理嘛。”
“好。”陆茗点点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一身素衣,立在满堂华服之间,像一棵瘦竹,清寂又孤直。
“秦大师的演示,步骤是对的。”陆茗语速不快,“炙茶、碾茶、罗茶、煮水、投盐、育华、分茶,这七步,确实是唐煎茶的流程。”
秦守义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但陆茗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但,”陆茗顿了顿,“每一步,都有问题。”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对准了陆茗。
秦守义脸色涨红:“陆、陆先生这话什么意思?我这套方法是严格按古本复原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陆茗没看他,而是看向台上那些器具。
“先说炙茶。”他走到台边,没上台,就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些东西。
“唐代炙茶,用炭火,不用电热。炭火有‘活气’,能唤醒茶性。电热没有,炙出来的茶,香则香矣,但少了魂。”
秦守义张口想辩,陆茗却不给他机会。
“再说碾茶。”陆茗拿起自己桌上那盏茶,轻轻晃了晃,“茶汤发涩,是因为茶末碾得不匀。”
“粗末出味慢,细末出味快,混在一起煮,有的已经煮烂了,有的还没散开,汤自然涩。”
“我碾得很细!”秦守义争辩。
“不是细不细的问题,是匀不匀。”陆茗摇头,“碾茶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手腕这样……”
他做了个虚握碾轮的动作,手腕轻轻转动。
“碾一圈,停一下,扫一下。再碾,再停,再扫。这样碾出来的茶末,颗粒均匀,煮出来的汤才顺。”
台下,李鹤年李老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陆茗的手势。
陈老眼中闪过丝欣慰。
“还有煮水。”陆茗换了口气继续说,“唐代看水沸,不是看温度,是看水泡。‘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
“这时候的水,温度大概八十度,适合温盏。‘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九十度左右,这时候投茶最好。‘腾波鼓浪为三沸’,水全开了,这时候的水就老了,不能用。”
他看向秦守义那个智能水壶:“秦大师直接煮到二沸,看似精准,实则不懂变通。”
“不同的茶,需要的水温其实有细微差别。老茶需要水温稍高,嫩茶需要水温稍低。一律九十度,是偷懒。”
秦守义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投盐也不对。”陆茗拿起桌上那个装盐的小瓷瓶,“唐代用盐花,不是精盐。盐花颗粒粗,融化慢,能在茶汤里形成渐变的口感。精盐一入水就化,只剩下死咸。”
“还、还有……”秦守义声音发虚。
“还有育华。”陆茗看向茶釜里那层已经彻底消失的沫浡,“育华不是搅,是‘击拂’。手腕要悬,用力要匀,速度要由慢到快。”
“你这样拼命搅,只会把茶汤搅浑,沫浡结构不稳,自然散得快。”
他说完了。
站那里,微微喘了口气。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一身素衣的年轻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清亮的眼睛。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细致,仿佛那些失传千年的技艺,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他亲手做过千百遍,刻进了骨头里。
秦守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薇薇脸色铁青,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说得好!”
所有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陆茗循声望去。
当他看清老人的脸时,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
和记忆里,他前世的父亲,有七分像。
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相撞的瞬间,老人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疑惑,激动。
旁边有人低声惊呼:
“是陆老爷子!陆怀仁老先生!”
第31章 国乐综艺
陆氏集团的创始人,陆家现在的当家人,陆怀仁。
他怎么会在这里?宣传稿里没说他要来啊!
陆怀仁没理会周围的骚动,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台前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陆茗的心跳上。
咚。咚。咚。
老人终于走到陆茗面前,停下。
他的背拱着,比陆茗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孩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老人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丝沙哑。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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