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说是我爹教的?说是我前世在陆家祠堂,跪着学来的?
胸口那股闷痛,骤然加剧。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顾擎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手臂有力地托着他。
“不舒服?”
陆茗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
看着眼前老人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和担忧,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自学的……看了些书,自己瞎琢磨。”
陆怀仁盯着他沉默。
“哪本书?”老人追问,“能把失传的细节,琢磨得这么清楚?”
陆茗垂下眼:“很多书。杂七杂八的,记不清了。”
这话,谁都不会信。
但陆怀仁却没再追问。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陆茗。
良久,他忽然又问:“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陆茗指尖一颤。
“二十二。”
陆怀仁的眼睛,瞬间微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二十二……”老人颤颤巍巍喃喃重复,“好年纪啊……”
他转过身,不再看陆茗,而是看向台上脸色煞白的秦守义。
“秦先生,”陆怀仁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今天的展示,就到这儿吧。辛苦你了。”
秦守义如蒙大赦,连连鞠躬:“不辛苦不辛苦,谢谢陆老,谢谢……”
陆怀仁没再理他,拄着拐杖,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陆茗一眼。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
全场依旧安静。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场本该是秦守义高光时刻的展示会,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林薇薇第一个回过神,她挤出一个笑,试图打圆场。
“看来陆老师对唐煎茶确实很有研究,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向秦大师请教……”
“不必了。”
说话的是顾擎昀。
他扶着陆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薇薇脸上。
“陆茗累了,我先带他回去。”
“各位,失陪。”
说完,他半扶半揽着陆茗,转身朝外走。
记者们想追上来,但被顾擎昀带来的两个保镖礼貌地拦住了。
走出大厅,冷风一吹,陆茗打了个寒颤。
顾擎昀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能走吗?”
陆茗点点头,但脚步虚浮。
顾擎昀搀扶着他,朝停车场走去。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自己没感觉?”
陆茗确实没感觉。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胸口那处疼,已经麻木,变成一种钝痛。
顾擎昀将车里的暖气调高,又从后备箱拿出条毯子,把陆茗严严实实裹住。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陆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怀仁的脸。
父亲的脸。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之后,陈主任来复查过,说陆茗心脏无器质性损伤,只是情绪波动过剧,静养即可。
杨婉把接下来一周的公开活动全推了,对外口径统一:陆老师身体抱恙,遵医嘱休整。
而《国乐新生代》的录制通知,是在周四下午发到杨婉邮箱里的。
杨婉当时正在顾氏大厦十七层的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核对陆茗下个月的行程安排。
她揉了揉眉心,点开那封标题为“《国乐新生代》第三季特邀嘉宾邀请函”的邮件。
发件人是节目总导演,措辞客气,但意图明确。
希望陆茗能作为“特邀选手”,参与第三季第一期录制。
理由列了好几条。
她把邮件转发给了陆茗,同时在微信上留言:“陆老师,《国乐新生代》的邀请,您看看。”
“节目口碑不错,苏清羽老师主持,专业性有保证。”
复原展示会过去三天后的周末,陆茗正在顾家茶室里帮顾老整理刚送来的明代茶谱影印件,接到这条信息时,指尖不由一顿。
前世的他确实精通古琴。
六岁开始学,师从唐代雷氏琴匠一脉的后人,学的不仅是弹琴,还有修琴的技艺。
十五岁时,已经能凭琴谱和记忆勉强弹奏《幽兰》《广陵散》的片段。
父亲曾摸着他的头叹气:“我儿琴里有茶韵,茶里有琴心,可惜天妒英才……”
可这个时代的古琴,律制、技法、记谱方式都变了。
他只从网上看过一些演奏,琴音依旧清越,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陆茗不自觉抬手按了按心口。
这副身体撑得住吗?心悸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发作?
他突然想起前世那张琴。
师父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琴身选材、制作、上漆、安弦都很精,琴背刻着八字:“松风煮茗,竹雨谈诗”。
后来病重无力弹奏,那张琴被几个庶出弟弟以“代为保管”名义拿走了,再没还。
不知千年之后,它流落何处,是否还在。
“有事?”低沉的声音从茶室门口传来。
陆茗转身。
顾擎昀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针织衫,衬得肩膀平直宽阔,少了些商场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松弛。
对方目光扫过青年手里还亮着屏的手机,又落回他的脸上。
“嗯。”陆茗点头收起手机,“接了个工作,《国乐新生代》,关于古琴的。”
“苏清羽主持的那个节目?”顾擎昀走进茶室。
“你知道这节目?”陆茗略有讶异。
“顾氏是冠名赞助商之一。”顾擎昀在茶席对面安然坐下,提起小炉上初沸的水,缓缓注入茶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上周节目组想请爷爷去当文化顾问,老爷子嫌闹腾,推了。”
陆茗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边沿。
顾擎昀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头蹙起:“你的身体,撑得住那种录制强度?”
“应当可以。”陆茗声音带着丝坚持,“杨姐说,录制周期两月,每两周一次,每次集中录制大半日。”
“陈主任说过避免情绪过激,便无大碍。”
“古琴,”顾擎昀放下水壶,问得直接,“你学过?”
“……学过。”
“何时?”
“幼时。”陆茗垂下眼睫,避开对方的目光,“家中曾请过先生教导。”
并非撒谎。
只不过那先生,是千年前宫廷乐坊退下来的琴待诏,姓雷。
顾擎昀点头不再追问,只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推至他面前。
晚饭后,顾擎昀遣人送来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节目流程,以及几位重点嘉宾的背景资料。”他将文件袋放在陆茗手边,“苏清羽此人,才华极高,性子也极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陆茗抽出文件。
苏清羽的资料在第一页。
照片上的青年穿着挺括的深青色中式长衫,怀抱一张蕉叶式古琴,望向镜头的目光疏离而专注,仿佛透过镜头在审视着什么。
二十七岁,央音古琴博士,师从泰斗沈清音,金钟奖折桂,国家乐团首席……
后面几页是其他参赛者的简介,多是音乐学院脱颖而出的新秀。
但在这些名字之外,陆茗的目光被最后一页的选手资料定住。
【特邀选手:陆芷馨】
第32章 月光登场
周邵的白月光。
陆茗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个名字,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雨夜里,原主躲在周邵公司楼下不远处,浑身湿透。
而周邵撑着伞,小心翼翼护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坐进车里。
车窗升起前,那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清亮。
陆芷馨。
原主记忆里最痛的一根刺。
顾擎昀看了陆茗一眼,“她是节目组临时增加的‘特邀选手’。陆家动用了些关系,说是‘给年轻传承人一个展示平台’。”
陆茗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陆家。
原来如此。
陆茗没说话,看着陆芷馨那张温婉无害的照片。
“你可以不去。”顾擎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去。”陆茗抬眼,望进对方沉静的眼眸深处。
“因为琴与茶,在我看来,是一样的。都是心的语言,都是……我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顾擎昀凝视他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好。录制期间,我会安排人跟着。有任何不适,或遇到麻烦,随时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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