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这是一句谶咒,在安煦的人生中反复重演。


    他的头突然很疼。


    疼痛化形为一根线,狠狠在他脑袋上勒,勒得他耳鸣不断;又片刻,高频中生出道声音区别于一成不变的鸣响。轻轻的,婉转动听,是江南的烟雨小调。


    是阿娘给他不多的、却能铭心刻骨的温柔。


    这一瞬间,安煦全身血液直冲脑顶。他垂眸看手里的刀,霎时反应过来——我要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见好就收?


    他突然后悔刨根问底,对此行径万分厌恶,厌恶化形成为恶魔,反过来掏他心窝子。


    他胸口胀痛,贺茵惨烈的模样唤醒记忆中对方吞炭的决绝。一股绝望的死气在意识里散开,安煦像与母亲通感似的,须臾之间,他笃信剥生嫁恐怖,他头晕眼花,喉咙一趟热辣辣的疼,也被烫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可他还是想喊,喊一句什么都可以。


    他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吼得撕心裂肺。


    这一嗓子嚎出近二十年的憋屈。


    肺里的空气吐尽,他打了个晃,新鲜气息深入腹腔,将一股温热勾得往嗓子上冲。


    猝不及防。


    好大一口血喷涌出来。


    安煦来不及捂嘴。血点子溅在琉璃缸上、溅在贺茵半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是她流出血泪。


    安煦怔怔看她,心底升起股恨意:“为什么啊……为什么生下我……”


    他喃喃两句,摇摇晃晃,视线如预料之中反转、变暗。


    匕首“嘡啷”落地。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唤他“无烬”,然后他被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血顺着嘴角蜿蜒,意识是彻底飘远了。


    莫九岚静静地看安煦崩溃,看姜亦尘杀气须臾间暴涨,惯是儒雅的脸庞上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忍,最后变为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爷带他走吧。”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不等姜亦尘冲他瞪眼就塞过去,“这里有些药,还有我对病症研究的心得。”


    他说话间,顺手牵起安煦腕脉,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继续讲道:“无烬太聪明,心里疑惑已生,若不逼迫至此,他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南墙需要自己撞,撞不死便好。他猜得没错,是我不让她断气。”


    在莫九岚不长的表述中,姜亦尘得知了事情的全部因果。


    当年贺茵吞炭自戕,寻常医术无力回天。但姜庇恐惧她的死亡带来未知的咒术联动,便让莫九岚以《鲁班书》中的异术,配合药材维持贺茵的苟延残喘。


    “王爷听明白了吗?她身上的术,与无烬的腿异伤同源。我以琉璃管替代她的气道,无烬则用不知什么东西替代腿骨。郑亦啊……”时隔多年,莫九岚再次以这个名字称呼姜亦尘,“眼下的事情太子殿下会善后,往后若殿下得继大统,你乐意辅佐便再回来,现在带他走吧,越远越好。至于他的伤……他是医术奇才,只是心性太温柔。他若心中还有生机,你便将我的手札给他看,他自会有所启发。这算是我身为老师、贺茵身为母亲,给他的离别礼。”


    他向侧跨一步,让开门口:“你告诉他,《鲁班书》中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这话让姜亦尘心中一震。


    他回头看贺茵,有心帮她,不知如何去帮。飞速衡量,只得先顾眼前人,打横抱起安煦,迅速离开这诡谲恐怖的院落。


    姜亦尘迅速联络避役司接应。


    或许是有太子殿下从中斡旋,他带人顺利出城。


    陈默赶着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姜亦尘抱着昏迷不醒的安煦,打开布包,见里面是些难得的伤药,和一本册子。


    他先拿药来看,发现有平息散瘀的内伤良药——莫九岚是连安煦呕血都算到了。


    姜亦尘倒出两粒药,放在鼻子边闻,未觉出异常,又从逻辑推断,确定莫九岚若有心加害,不至于脱裤子放屁,遂将一粒塞进安煦嘴里,一粒自己吃了。


    他随手翻册子。


    其中记述着莫九岚如何一次次实验,让贺茵“活”下来。


    他不通医术、异术,照样看出贺茵的损伤与安煦的腿伤异曲同工。


    ……这算什么呢?


    算是娘亲和老师对他伤害之后变相的补偿?


    姜亦尘正自出神,安煦在他怀里缩了一下,人没醒,眼泪从眼角淌落。


    泪水滴在姜亦尘手指上,还有温度,砸得他心口生疼。


    “在做梦吗?都过去了,”他温声道,“咱们离开了,你可以好好缓一缓。”


    安煦眼睫打着颤,迷迷糊糊地睁眼,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满是游移,像不认识了。


    姜亦尘心中慌乱,温声道:“你看看我,我会陪着你,咱们离开那些糟乱事……”


    安煦张张嘴,说不出话,抬手拽住姜亦尘领子,然后就仰在对方臂弯里看着人,眼泪止不住,也不知到底清醒没有。


    他极少这样哭,那只有星河症的右眼里盈满了泪,烛火侧照下,像星星跌进湖水一样灵动破碎。


    大悲反而无声。


    姜亦尘不知怎样哄了,思来想去,附身吻他眼睛。


    轻吻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安煦嘴唇上缓缓撕磨。


    想哭就哭吧。


    眼泪能把委屈冲散,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111章 养伤


    安煦在姜亦尘抚慰的亲吻里又晕过去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昏沉的。多数时候他像睡着了,合着眼睛,呼吸平缓;而有时他会被魇住,一动不能动,然后无声地崩溃,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亦尘不知他在何样的梦境里煎熬,却看得出他想拔足于深陷的恐惧,他甚至会把自己咬出血。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往外淌,在苍白的脸颊上横划一道,摄人心魄。


    姜亦尘遂没日没夜地守着人,见他要伤到自己,会极轻地掰开他牙关,垫块软帕,然后将他拢在怀里,把下巴垫在他的发顶上,抱小孩子一样搂着,稳稳地摇晃,一下下拍他脊背,低声呢喃“是梦啊,都过去了”;


    偶尔,安煦那太隐忍无助的表情能精准扎在姜亦尘的理智上,将后者的克制戳断。姜亦尘便会俯身,舐吻对方紧咬的嘴唇,让本能的爱与怜惜驱散他梦里的凄苦。


    这向来是管用的,安煦会松开紧绷,重新陷入沉睡。


    但这终归不是办法。


    安置下来的当晚,姜亦尘便设法调来避役司的医者,听医师给安煦诊脉后的断论:安大人旧疾未愈,木僵严重,心绪大恸之后,神损太过,不可再以猛药医治,要静心将养,急不得。


    于是,姜亦尘严格执行,真把安煦当个瓷器养起来。


    他每日晨起替人收拾更衣,喂几口参汤肉汤,做常规按摩;待晌午阳光好,便抱人到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小憩之后,又给他念些故事、诗集,或者说说闲话。


    渐渐地,安煦开始有似醒非醒的时候。这本是好事,无奈就喂药一事论……还是他不清醒时方便。


    那时,姜亦尘只需扶好他,将药慢慢喂去便可。


    而现在,安煦迷迷糊糊,性子里最本真的部分展露无疑。他很孩子气,又倔又怕苦。药气虚到鼻尖,他便皱眉,也不睁眼,表情无比嫌弃地躲开,抗拒得非常干脆。


    因此,姜亦尘生出无数的耐心和“诡计”。


    今儿个,他先自己沾一口药,夸张地咂咂嘴,一本正经道:“我尝这方子不对,神医你尝尝,是不是薤白剂量错啦?”


    ——错没错不知道,反正药碗能见底儿。


    明儿个,他又在碗边点蜜糖,沾在安煦嘴唇上,连哄带骗:“甜的,就一口。”


    ——哦嚯,好大一口,只有开头是甜的。


    到了后天,他因为骗人信誉耗光,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含一口、不由分说渡过去,待到苦涩化散在唇齿间,他会填给对方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再嘟囔道:“我陪你一起苦,给个面子咽了吧。”


    几次之后,安煦渐渐松懈,会自行分辨喂药的“器皿”,碰到喜欢的,是会老老实实把药咽下去的。


    姜亦尘因此总结出铁律:还是我耍无赖好使。


    时光浸染在苦药的气息里,因为姜亦尘的心意染上一抹甜。


    窗外初春寒意渐退,院子里树叶绽新绿,在劫后安宁的一双人心上萌发生机。暖阳透过窗棂,逗留于小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久,安煦的迷糊昏沉渐被驱散。


    他有力气自己坐起来是在一个暖融融的午后。


    身体久未运动,沉重无比,好在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明,记忆里全是姜亦尘的声音和怀抱。


    他打量周围,见这是间陌生房间,陈设简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