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窗,在空间里画出沉浮轻盈的波浪线;床褥很干松,带着暖融融的味道;窗台前没有香炉香鼎,只摆着两只粗陶罐,里面插着颜色鲜亮的小野花;窗边的矮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对面的笔墨纸砚,都不名贵,但莫名温馨。


    皇城的肃杀、牢狱的阴冷、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无限反转的算计仿佛都被留在他一睡不醒的梦里,远如上辈子。


    他正发呆,房门轻轻推开了。


    姜亦尘端粥进门,见人坐起来,先是一愣,单手捏捏眉心,确定没看错,双眼里霎时爆出欣喜。他到桌边把粥放下,几乎是扑到安煦身边:“你醒了?”


    话音却是怕惊扰了什么,刻意放得柔缓。


    安煦对他笑,想说句俏皮话,但目光黏在姜亦尘脸上抠不下来,本该有的欢喜回应被压制。


    “你有内伤。”久未说话,安煦声音有点哑,语气笃定。


    姜亦尘瘪起嘴来,眨巴着眼睛,笑出满脸“瞒不过你”的无奈。他避重就轻坦然道:“小毛病,和你一起养养,保证比你好得快,我每天都有调息的,放心吧。”


    安煦没多言,向他伸手。


    姜亦尘从善如流把手腕子递过去。


    他中软筋散强运内息冲开一口清明的后遗症还是发散出来了,起初有点咳血,喝过药,现在也在养着。


    安煦诊过脉,一指桌上纸笔,就着床沿写方子。字迹还显得虚浮,不过已是能看出铁画银钩的筋骨。


    “这个方吃三日,之后再调。”


    安煦确实好起来了。


    几天后,他开始下床溜达。


    发现所居之处在京州郊外,地方很偏僻,是姜亦尘偷偷置下的私产,只有避役司几位心腹知晓。


    至于姜亦尘,他是真的高兴,更加一门心思想将人养好,誓要把这人之前的身体亏欠都补回来,快些养胖点。他变着法儿和医师商量给安煦做药膳,甚至亲自下厨熬汤、炖粥、烧菜,成果时常出乎预料地不错。安煦会看在他用心意当佐料的份上,多喝半碗粥,嚼半块饼。


    只不过呢,姜亦尘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有时午后陪安煦说话,说着说着话音儿就断断续续,每到这时安煦就安静下来,任对方仰在窗边榻上小憩,自己则轻悄悄过去,给对方盖件衣裳。


    安煦的右腿总要祛瘀。


    他昏沉时,是那医师帮忙操作,对方见多了外伤,看到安煦右腿的缺损,惊得皱眉;如今他醒了,可以自己来,再没避着姜亦尘,甚至会因为疼痛在对方面前皱起眉头。


    “莫老师除了给你伤药,还有别的交代吗?”安煦拔掉腿上的针,熟练地包伤口,问得很随意。


    姜亦尘藏在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他知道安煦贼精,这一个多月虽然昏沉,但总会察觉出汤药中有极其珍贵对症的药材。他犹豫,不知将事情和盘托出后,对方的身体是否受得了。


    安煦忽闪着晶亮的眼睛看人,静默片刻叹了口气:“晕这么长时间,该想通的在梦里就想通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只想寻法儿把自己医好,多和你在一起。”


    关于莫九岚,他心里有很多想法,都没提,只明确地点出目的,给姜亦尘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而姜亦尘本就答应过他万事不再隐瞒,转身到柜子边将册子取出来:“他让我告诉你‘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安煦眼睛里划过道光芒,他接过东西,开始随手翻,尽量让自己跳脱开儿子的身份,只用医者冷静的眼光审视莫九岚为贺茵减轻痛苦的医法原理。


    那是个匪夷所思的邪法,莫九岚用药将雾蝇“困居”在贺茵损伤的器官间,依靠那些蝇虫为贺茵提供损伤位置的活力。


    这归根究底是种共生关系,自然界中时常可见。


    安煦因此窥见了腿伤缓和的可能性,前提是他要彻底克服对虫子的恐惧。


    此外,他还推演出抑制雾蝇繁殖的新药方。自己先试过,确定血液中虫卵大减,将方子交给姜亦尘,让他暗中送回都城,设法供给蒋朝等被事件牵连的受害者。


    他终归是个医者,没本事为江山社稷开放抓药,总是无法割舍对苍生悲悯的仁心。


    松散的日子过得逍遥。


    天气更暖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开了花。


    自古以来,石榴有“攮瘟剪五毒”之说,安煦很爱在石榴树下安坐。姜亦尘有时就只远远看着,看对方穿居家常服,长发披散、在身后随意一扎,无论是提笔写字,还是倒腾木头小玩意,亦或是拿着树籽、珀晶闲做小雕,都有无事小神仙的闲适。


    他不忍去打扰。


    不过安煦是喜欢他陪的。见他得闲就招呼他过来坐。


    姜亦尘便也乐得在一旁沏茶、看书。


    二人也有对坐饮茶时,安煦的话会多些,会提些从前的事。


    他昏沉的一个多月总是难过,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如今想来,那是激烈的情绪终于冲破雾蝇的“封印”,让他的记忆恢复了。


    他记起了最后一次,自己躲在厚重的帘幔后,眼睁睁看贺茵吞下火炭,而后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窒息感裹着他。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变成个什么都忘掉的二百五。”安煦语气很平,根本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姜亦尘不打断,也不做评述,只是安静听着,适时为他续上茶水。他知道安煦不需要安慰,比起抱头痛哭,对方更需要一个容他释放心间黑暗的倾听者。


    不左右他,不指导他,也不会离开他。


    姜亦尘的懂得让安煦觉得安全,他端杯喝了茶,瞥见那人手边册子上是有山有水的地图,可打眼看去,又不是战略图。


    “这是什么呀?”安煦探头。


    姜亦尘把东西推到他近前——


    那是张线路图,路线顺着山势河流而过,途径城镇村落,有些地方被做了批注:


    “此处五月梨花白,暂住养神佳”;


    “此地温泉疗愈温和,深秋冬日去”;


    “此地春笋味道美,无烬喜欢,来年绕行小住”……


    笔迹从容,规划细致。


    安煦“噗嗤”笑了:“晗川,照你这般且行且住,只怕路线三年都走不完。”


    姜亦尘随着他笑,抬手掠过他鬓边两缕碎发:“不是一辈子吗?”


    然后啊,不知从哪天开始,安煦的药碗莫名其妙成了姜亦尘的凉水碗,姜亦尘的外袍又不知怎么成了安煦的“搭脚被”;安煦随手一抄写方子的笔,是姜亦尘前几天找不见的狼毫……


    日子就这样你中有我,越发过成一辈子的模样。


    第112章 何必


    时间一晃四月了。


    京州比都城邺阳靠南方,天气渐渐热起来。


    安煦和姜亦尘在山间小院一住两个多月,越发变成闲居野人,很是自在安宁。而且吧,姜亦尘是了解安煦的,这人能在院子里待住,全是因为损伤太过,近来他给自己抓药开方,气色明显见好,也不再形销骨立。


    他每日开始恢复筋骨,打拳脚、练飞针、走几趟轻功,顺便上房检查屋顶有否漏雨,每片房瓦都被他盘过一遍;其余时间他则总爱在院里闲坐出神,偶尔仰在躺椅上晒太阳睡觉,醒来就看着远方的云朵发呆;也偶尔放枢鸢代替自己去天上飞一圈,待那小木鸟转还,他能让它落在指尖,一人一鸟“交谈”好久。


    姜亦尘看就知道这人是在一个地方待久嫌腻,想出去玩。


    其实,他自己也想出去。


    他日日与安煦黏在一起。


    最初,对方没了半条命,他心底多强的占有、多高的欲望都哑火;现在他悉心将人养回玉树临风,动能上房揭瓦、静若雪山懒梅,心中成就之余,心思总往那事上飘。


    他总是在想,该在何样时候、怎样彻底得到他、占有他、让他的每分每毫都属于自己。


    怎奈安王殿下也是人,自有拧巴的时候,他是太珍重对方,结果,不忍唐突美人变成莫名其妙的压力,闹得他爱深则怯,还怪扭捏嘞。


    当然,这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辈子都不可能告诉安煦。


    眼下春燥。


    哎呀,太燥了。


    姜亦尘咽了咽,看安煦在眼前晃,生怕对方哪句话、哪个动作招惹得他把人扛回房间扔床上,这与他珍重的初衷相悖,他便也不想整日待在这小院子,跟那不自觉间就散发魅力的妖孽大眼瞪小眼。


    “咱去城里逛逛吧,买些好吃的,换换口。”


    安煦早想出去溜达,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换了外出的寻常衣裳。


    小院离京州城有些距离,二人牵马、没带随侍,优哉游哉,踏青一路。


    如今故地重游,城里市集分布相较年前变化不大,最热闹之处照旧是城南。


    可二人自城北门进,一路穿街过巷,发觉城中的寻常里透着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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