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心思深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点点熬干。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喘不过个把年,便要乱象横生,被鲸吞或蚕食。”


    莫九岚话音平和。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触动。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出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出去当筹码。心里憋着口气,较真了只想刨根问底。


    “既然大殿下需要锐取,为何要安王殿下离开呢?所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与剥生嫁有关?”


    莫九岚长叹:“你这孩子……慧极必伤,糊涂一些不好吗?”


    安煦阴阳怪气道:“我自七岁便跟着您,还不够糊涂吗?”


    “罢了,”莫九岚钻出车厢,亲自赶车。


    马车进小巷,七扭八拐绕来绕去,停在独门小院前。


    院内很静,房间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飘摇一盏油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像怪物黑瞳黄光的怪眼。


    莫九岚推门。


    屋内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底子里压着腐败气,说不清是烂还是酸臭。


    “做好准备再进来。”莫九岚道。


    安煦扶着姜亦尘,预判到屋里有诡谲之物,进门还是被所见震撼。


    屋子几乎空徒四壁。


    壁炉里的火生得旺,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油灯,木桌旁有只琉璃罐子,浴桶那么大,里面满灌着浑浊的药水,药水里泡着个人,是个女人。


    她端坐其中,只有头露出来,入定似的垂首合眼。


    但安煦只看轮廓,便认出了她。


    她是阿娘。


    是阿茵。


    贺茵极美,上了年纪、难修边幅,依旧看得出骨相绝色。


    她被嘈杂声惊扰,没什么精神地缓了一会儿,向声源看。一缕天光自门缝溜进屋,越过琉璃桶,爬上她的脸,照见她下半张脸被护在半张木面罩里,眉眼亦如安煦梦中的一样。


    “阿娘……”安煦极低声地惊呼。


    贺茵闻听呼唤愣住了,秀眉微蹙,反应不过来似的,让话在脑海里飘了一圈,跟着,她突然激动起来,疯狂地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


    眼泪霎时夺眶,连泪水里都溢满了抗拒。


    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说不出半个字。


    她只是自顾自地激动。


    太激动了,闹得桶里的药水飞溅,遮住她下半张脸的木面罩寸劲磕在桶沿上,“啪嗒”掉开。


    这下好了。


    她的全部面容展露。


    贺茵的下颌没有了。


    她的口腔暴露着,舌头因为损毁严重,被截去大半截,修长的脖颈上满是斑驳伤痕,皮肤上长着烂疹,旧伤翻新肉,烂完一层又一层……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根细长的琉璃管子戳在她喉咙里,疏通着她的气道。


    她还活着。


    可这般没有质量……还叫活着吗?


    第110章 委屈


    “这不是在折磨她,药液能帮她减轻痛苦,”莫九岚看安煦怔怔,话说得轻缓,“她身上有咒,你看得见。”


    确实。


    贺茵浮肿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刻画着咒文,是她作为帕姆的印记。


    安煦想起幼时偶尔看到母亲手臂上的经文,问她那是什么,她不说。


    “她当年吞炭没能死去,之后尝试过好几次自戕,都不成功,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她违背了誓言,永不得解脱。这些年我遍寻四境,想否认此景是因为她帕姆的身份,非但没有成功,倒似乎反向印证了那术法确实存在。”


    莫九岚说话时,安煦一直盯着阿娘。


    贺茵也在看安煦,十几年不见,曾经缠在她身边的小不点已经玉树临风,而她却残破不堪。


    她身体抖得厉害,泪水止不住涌出来。她不想他看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护着你,因为你是术枷。”


    莫九岚的话拽得安煦倏然回神,让他不得不听曾经亲近的人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安排:“贺茵死不去,佐证着剥生嫁的可怕,所以我们不能让你身上的咒术有异动。当年我对你用过雾蝇,本意只是想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正常长大、脱离诅咒核心,可没想到,贺凝儿横插一杠,你二叔骑虎难下。因果轮回一整圈,你还是会回来。”


    安煦心生幻念,他幻觉自己在透过雨幕看世界,大雨滂沱,他看到的一切都模糊、扭曲、不真实。


    这么多年,他被笼罩在雨里,每一颗雨滴映照的皇权、身世、恩师、娘亲,混乱着他的自我认知。他本以为如今快走出来了,今日骤然得知阿娘没死,那个为了护着他吞炭的女人没死,他该感动吗?该下定决心治好她、减轻她的痛吗?


    可他曾经的坚强悉数混乱,他只是在想——这说不定也是骗局呢?


    从前安煦信事实,信证据,如今事件一次次反转,把他耍得像傻子。


    所以还有什么能相信?连他涉猎的异术也都超出认知范围。


    一而再,再而三,说实话,他没发疯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他低笑出声,终于实践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在骗我吧,老师?到底是阳嫁让她不死,还是你们不敢让她死?你们不确定剥生嫁的真实性,同时又忌惮它,担心贺家循迹找来,所以用雾蝇困住她最后一缕生机,把她的灵魂封在这副躯壳里,妄图困住诅咒。我说得对吧?”


    安煦的话冷冰冰,一字一句咬得极狠。


    姜亦尘的软筋散药效没散,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他眼见形式越发失控,顾不得太多,好几次凝聚内息带动、催化解药效力,现在终于一铆劲将胸口的憋闷捅个窟窿。也几乎同时,他任脉一趟像被锥子直穿上去,脉络悉数刺痛。他不动声色,强忍岔气,上前拽住安煦。


    印象中,莫九岚是个比较刻板的小老头,对安煦照顾、疼爱有佳,可如今,他为什么要让安煦来看这样的情景?这老头子的立场太复杂幽深,每一步走都得出人预料。


    他旁观者清,知道拗不过该即刻远离,但安煦双脚像钉在地上,半点拽不动。


    姜亦尘不敢太过较劲,担心自己内伤暴露,反拖后腿。


    莫九岚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在眼底浮出破罐子破摔的不在乎。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匕首,调转手柄递给安煦:“你不信我说的?来,你帮她。割开她的喉咙,看她血液里有没有虫卵,看她能不能解脱。”


    小屋子里安静异常。


    安煦蓦然看向阿娘,对方仰着脸,面对他所在的方向,呆愣愣地望着儿子。


    她的表情安煦看不懂。


    “阿娘,你是真的中了咒吗,莫老师的话都是真的吗?”安煦声音打颤,鼻息也在颤,“是的话你就点点头,你告诉我……”


    贺茵说不出话,摇头、点头都吃力,勉力去做只像在抽搐,她无能暴怒,手臂和腿脚又都瘫软在药液里,做不出要紧的动作,最后她只是愤恨地合上双眼,眼不见为净。


    放任眼泪流个没完。


    安煦不懂她的意思,不知所措,木讷地接过匕首。


    脑海里“解脱”两个字放肆地游荡。他一直认为活不痛快,就该死得痛快,可现在,他看匕首、看母亲、看莫九岚——局面乱了,安煦也乱了。


    从来没人教他作为儿子该如何处理眼前棘手的状况。


    他是否该帮母亲脱离无尽的地狱苦海?一刀刺下去,她真能得解脱吗?她解脱之后,他也能解脱吗?


    然后扛着“弑母”之名做一辈子噩梦、无怨无悔……


    他抬起匕首。


    匕首是寻常玄铁所铸,此刻冰凉压手,仿佛千钧。


    “无烬!”


    姜亦尘低喝出声,按在安煦手腕上,摇了摇头。安煦的手在抖,手腕被压住便木讷地掀眼看他。


    一眼,把姜亦尘看得心头酸涩。


    安煦那双晶亮的眼睛里泛起股毫无生气的绝望,那眼神不属于司天堂的监正,也不属于冷静的医师,更像因为一块饴糖被阿娘扇了巴掌的小屁孩。


    太委屈,太无助。


    “小屁孩”挣开姜亦尘,执意往琉璃器皿前挪。


    药水的味道越发浓烈。


    在幽暗的光芒下,他看清了阿娘脖颈上的斑驳,那张被毁坏的、没有下颌的脸没有吓到他。


    他只是很悲伤。


    他为自己和母亲悲伤。他把目光聚集在她上半张脸上,幻视回到从前,回到听她唱歌、缠着她当小尾巴的岁月。


    原来……他也是这样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要看那个人的心里藏着什么……”


    ——这是阿娘当年说过的话。


    阿娘的教训开始在脑海里回响,一幕幕、一句句声音渐大,越来越清晰,直到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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