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诊完,祁王妃赶快问:“大人,王爷如何?”


    安煦莞尔:“王爷需要安静,诸位先请退出去吧,我要施针。”


    “为何不能当面,我等又不会针灸,大人还怕我们偷师不成?”侧妃生出祁王府唯一的男丁,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很得宠,说话不会拐弯。


    “王爷需得袒露胸怀,他大概是不希望被观摩的。”安煦道。


    “我等侍奉王爷多年……”


    侧妃话未说完,被正妃一扯袖子打断执意:“咱们还是出去吧。”


    言罢,她摆手示意府医、侍人离开,只留安煦和姜亦尘在房间内。


    房门关闭,安煦煞有介事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王爷躺得好辛苦。殿下,你听他呼吸,压迫气道,想来胸口憋闷得紧,我得给他来一针。”他明目张胆跟姜亦尘对眼神,同时将那看着能扎死人的盘针拿出来,放在指尖一展。


    针弹开,轻晃了晃、泛着寒光。


    “嚯!”姜亦尘咋呼开了,“这针多长,七寸还是九寸,往哪扎呀,还不扎漏啦?”


    “往这扎,”安煦一指头下去戳在祁王肺管子上,也亏得祁王肉厚,否则这下又疼又痒,晕得彻底也能给戳起来诈尸,“哎呀,王爷太富态了,这般躺着总醒不来,若是重压导致轻微窒息、不至于憋死却会让脑袋缺血少息,人醒来是要傻掉的。”


    话说完,他解安王衣裳。


    “这……”姜亦尘嘬牙花子,“这疼不疼啊?”


    安煦一哂:“那滋味吧……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疼、有的人痒、还有些人说像很多蚂蚁在身上爬,能醒过来,”他把自己都说膈应了,打个寒颤挺坏地一笑,“可能还有人觉得爽快,所以祁王殿下作何感受,要问他自己。”


    他手快极了,两下抽开对方衣襟,在那胖肚子上游移,“位置不太好找,不管了,先试试,一下不好就再来两下。”


    话刚说完,祁王眼皮一跳,长抽鼻息,刚醒似的“哎哟”一声,跟着含糊着念叨“水”。


    嘴里呼出来的气把安煦熏得一闭眼,借着给他倒水的茬儿跑开,腿都好了。


    “二皇兄醒了。”姜亦尘榻前行礼,声音端得清正雅和,把“醒”字微妙地咬重些。


    至于祁王嘛……他倒也不是从头到尾装,人家最开始是真的晕了,后面醒过来,心里藏着事,没想好对策,便暂时回避。


    结果府上大夫好糊弄,偏偏那群爱妃,要把安煦这个不好糊弄的留下。


    对方一诊脉,他就知道露馅了,而在众人一来一去的对答间,他听出安煦给他留着面子呢。


    脸皮没被安大人像窗户纸一样被捅破,祁王揉着胖脸,撑身子坐起来,第一时间把褂子系上,借着姜亦尘假模假式扶他,向对方倒苦水:“六弟啊,你说我儿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里受不了……”


    情真意切眼眶真的要红。


    姜亦尘不接茬,语气惯是温和:“二皇兄身体不好,心情不佳,我不多打扰,问一个问题就走。”


    安煦端着温水回来,递在祁王手上没说话。


    姜灿慢悠悠地喝完水,把杯往边上一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姜亦尘瞥他一眼,只管说自己的:“当年皇兄在信安做过巡安使,到底为何被弹劾,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灿闻言鼻息一颤。


    文和断手,他乍闻此事脾气上头,以为纯是贼子胆敢太岁头上动土,如今文和死的蹊跷惨烈,他脑子再不好使也联想到有人告诫他别提旧事。他丧子之痛未平息,还没想通警告源自谁,现在被姜亦尘逼问,还碍着安煦这个神医在场,再晕过去怕也要被弄醒,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雕像似的坐在床上想好半天,依旧负隅道:“当年是我御下不严,活该如此,倒也因祸得福,闲散一辈子。”


    姜亦尘真没空跟他泡蘑菇了:“是吗?皇兄若是想不起来,不如请安大人用针帮你恢复记忆。”


    “你威胁本王?!”姜灿瞪眼。


    姜亦尘冷哼:“威胁又如何?文和死得那么惨,皇兄以为闭口不言就能独善其身了?不怕有人认为死人才最安全吗?”


    “我……”姜灿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姜亦尘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安稳太多年了,如今突然飞来横祸砸脑袋,没想明白“是谁打我”,又被这不太相熟的皇弟砸懵第二下。


    但他还是不想说。


    正自僵持,姜亦尘和安煦眼神同时一戾。


    “嗖——”


    窗口破风声响,寒光一道直飞进来。


    姜、安二人一人飞碗,一人甩飞针。


    三样东西磕一起,三向激飞。


    寒光落地“嘡啷啷”蹦出好远,停在一缕阳光中。


    阳光冷飕飕的,照见弩箭尖端泛着幽蓝的孔雀羽色光芒,显然是淬过毒。


    “刺、刺客!有刺客——”祁王吓得魂飞魄散,踩鸡脖子也得把音调拔高,人则往床榻的死角里缩,“来人!快来人!”


    “别叫了!给人瞄准吗?”安煦低喝一声,闪身将他挡在身后;


    姜亦尘则手掌一翻,用惯的黝黑匕首出鞘,一声呼哨,飞身跃出窗外。


    安煦留在屋内看不清外面情况,但透过窗棂,看出对面房脊上十几道黑影骤然飘进院,在王府女眷们高低起伏的惊叫声中与另外一队人交战在一起。


    其中一方是避役司的人。


    所以……姜亦尘该是早料到有此一遭才安排了人手,也或者,两方都是他的人?


    这么一想安煦就想笑了,偷偷在腿上掐一把,没笑出来;感觉再留下要露馅,身形一晃,也出门去。


    怎奈姜亦尘手下之人过于得力,安大人未得施展,乱状已平。


    他只看到争斗的尾巴尖,饶是如此,依旧看出死侍招招向姜亦尘招呼。


    安煦回想方才,窗户、姜亦尘和姜灿是在同一条线上,也就是说,毒箭或许不是冲姜灿、这也不是姜亦尘安排的好戏,而是——真的有人要杀他?


    安煦心思飞转的功夫,避役们开始善后。


    被捉的死侍来不及自裁,便被塞嘴、反绑手。除非这些家伙有用眼皮子把同伴夹死的本事,否则只有等着问讯的命了。


    姜亦尘还匕首入鞘,回眸笑得温和:“安大人还有力气吗?”


    安煦知道他要什么,借内院一间偏屋,择出死侍首领带进去,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了。


    “冲你来的,”他低声对姜亦尘道,“罗珏下的令,要杀你。”他递过一块铜铸的三角小牌子。这玩意跟虎符类似,从中劈开左右两半,能对在一起,该是令牌。


    姜亦尘接东西一挑眉:“好了,物证也到手了,”他又啧一声,不大满意,“还是不够铁证如山。”


    “你果然早知道?”安煦心里莫名起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刚刚你入宫挑衅他来着是不是?以身入局,让他对你下手?”


    姜亦尘眨巴着眼睛看他,满脸无辜突然一笑:“以身入局不是跟你学的么。”


    “你!”安煦要窜。


    但火没彻底涨高,又被姜亦尘倏忽凑近的动作压下,甚至把后半句话都惊没音儿了。


    “别气,我有根,你看这不是很妥当?”姜亦尘贴着他耳边说话。


    安煦垂着眼睛酝酿,自省是否太过不信任对方的能力,突然感同身受对方曾经对自己的安排。


    他深呼吸,见姜亦尘不继续说话,便想问他之后有何打算,结果稍微一动,对方便顺势在他手腕上稳住,歪头用他耳垂磨了下牙。


    那滋味又疼又痒,欲罢不能。


    大庭广众啊!成何体统?!


    安煦头顶咔嚓一道雷,劈出一行大字“姜亦尘太不要脸”。


    而那不要脸的家伙恬不知耻,预判到他的震惊,退开时还不忘了小声调笑他:“你戴这围领,真好看。”


    安煦忍无可忍,一指头向他肋下戳。姜亦尘顺势拂过,将他的手合拢在掌心里揉了揉。


    要说咱们安大人嘛,脸皮偶尔薄一下也是有的。


    但他骨子里从来不在乎,这会儿一哂,不拾对方招逗的茬儿了,压低声音道:“我有正事跟你说,”他见姜亦尘立刻摆出正经脸,心说这人还有得救,沉声道,“世子死状蹊跷,对应那图是‘淫邪者焚脉’,凶徒用的是针法,我认识的人里,除了我有把握做到无人察觉,只还有一人可以。”


    话像狂风过境。


    瞬间把姜亦尘的运筹帷幄卷没了。


    他松开安煦的手,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你怀疑……莫老师?但他与这事有何关系,他不是在疆北么?”


    安煦处理异案,惯是走一看三,可与他相关的事从头到尾有太多始料未及,现在一股脑爆发、全部扑朔,他一件也摸不清,跟头栽了一个又一个……


    摔到最后,自己只剩无奈苦笑:“最近我经常在想,能随时接受任何变故才是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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