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轻叹一声,在他肩上拍拍,低声道:“有我呢。”
他二人低声密谋,众避役视而不见,毕竟此事蹊跷,两位大人耳语两句也没什么,更何况姜亦尘对安煦的腻歪模样,众人早见怪不怪了;陈默则是看得明目张胆,一边暗道“六爷要点脸吧”,一边不得不上前回事:“爷,周围都安置了岗哨,确定安全。”
姜亦尘环视一周。
祁王府的看家护院是寻常莽汉,没见过此等世面,此时悉数躲在外院扒头;府上女眷们则都躲回屋里去了;至于祁王本人,正孤零零缩在床脚打哆嗦。
姜亦尘示意陈默善后,在安煦背上一拂,与他回卧房内。
二人跨门槛子径直到榻边,姜亦尘袍袖一甩,数支带毒的弩箭被扔下:“二皇兄认为可以躲过几回?”
他借力打力吓唬人。
姜灿定定瞪着泛蓝光的箭尖,眼神都凝了。
时间流淌而过。
姜亦尘眉心一压:“不说算了,二皇兄自求多福,”他一扯安煦,“无烬,咱们走。”
“别!别走……”姜灿终于像个讨价还价失败的卖货郎,“我说,但这事……咳!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呀……”他委屈巴巴,都要哭了,四十来岁的胖老爷们居然看出气急败坏,“而且,我也不知此事跟你有几成关系,只能确定与信安贺氏密切相关。”
姜亦尘沉声问:“何意?”
姜灿舔舔嘴唇:“二十几年前,贺氏在信安声誉甚高,父皇在迎你母妃回宫之前时常往信安跑,但据我所知,当时给安置在外宅里的夫人叫阿茵。可后来她没跟着回宫,是你娘亲回来了……我做巡安使的时候在当地有耳闻,听说那阿茵也是贺家人,却也跟浮屠门关系密切。”
第105章 自投
祁王对旧事的阐述如被剪碎的老太太裹脚布、上面画着藏宝图。
想把它们拼起来,得忍着臭,把无用的信息悉数剔除。
安煦从祁王府出门就默不吭声,和姜亦尘骑马并行在街市上,低垂着眼睫,任溜儿自己走。
眼看要到安王府门口了,姜亦尘突然开腔:“无烬,我饿了。”
安煦抬眼看他:“没吃饭么?”
在安煦面前,姜亦尘那双型似丹凤的眼睛总能笑成眯眯眼。
眯眯眼看向斜街口的粥铺,饭点已过、人不多,他道:“陪我喝碗粥吧,刚才就盼着你能陪我喝碗粥。”
这叫什么愿望……
二人进店,店里挺干净。
姜亦尘选靠墙的小桌,要一碗白粥,让老板掂配两个小菜。安煦看他吃得素,又见门口大锅里的卤味热气腾腾,晃到锅边挽起袖子,自行挑了些肉脯、鸡腿来。
他把吃食放在姜亦尘面前,不嫌脏地往墙上一靠,看着对方吃。
“怎么不说话,”姜亦尘扯下鸡腿上的嫩肉,放在安煦面前的小碗里,“刚才在王府还没吃饭就噎得慌吧?再找补两口,这个不噎人。”
安煦没什么胃口,祁王言说的事情像块大石头堵在他心里,但他又不想在姜亦尘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
他夹起肉送进嘴,算是陪着吃。肉条又嫩又有味道,还真勾起些馋虫。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喜欢,便多撕给他:“其实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咱俩趁现在通个气儿,我也好决定如何处置那些死侍,”他又将卤蛋钳开,记得安煦不爱吃蛋清,把蛋黄分过去,“不忍心影响我食欲?你最近这么会心疼我,我都受宠若惊啦。”
安煦翻白他,“切”笑一声:“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胡说。”姜亦尘逗他。
安煦面对肯花心思闹他开心的人无从招架,略有顿挫,寻了个开头:“梁九立说曾经看到二叔与名为‘阿茵’的人通信,他以为阿茵是贺氏娘娘的近侍,现在看来……那原来是我阿娘。而二叔是在信安受了贺氏帮助,才同意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透露,”安煦揉着脑袋,“把很多散碎的细节拼起来,我猜……当时给他帮助的贺氏非是昭仪娘娘,而是我阿娘。我也说不出特别具体的逻辑证据,但纵观整个事件,浮屠门搅扰其中,贺昭仪在教门内没有大作用,反而我阿娘吞炭而亡,是对教义执心执信。”
安煦说话就不动筷了。
姜亦尘见另一桌客人撤了,老板在门口看街景,直接夹一筷子菜喂过去。
安煦没躲,张嘴吃了。
姜亦尘把话茬接过去:“按照祁王的道听途说,当年信安城内传说你阿娘是浮屠门在贺家选中的圣女,依你看圣上同意这门‘联姻’,是为了什么?”
安煦叹口气:“我刚才一直在想,剥生嫁是分阴嫁和阳嫁的,你知道吗?”
姜亦尘向来知道他思维跳跃,但现在也太跳了,他跟不上,遂彻底放弃,摇摇头,示意对方请讲,他则只负责时不时给对方填一口吃的。
“咱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剥生嫁的阴嫁上,因为纸嫁是阴嫁的术术,旨在嫁接气运,通过纸人和真人器官匹配,举行类似冥婚的仪式,调动阴运流转、转嫁于活人;而这剥生嫁其实还有阳嫁,阳嫁是以活人姻缘为载体,依照双方契约为术眼,用仪式约束双方遵守。论其根本,‘成婚’本就是契约,只不过寻常婚嫁没有术术加持,破约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现在如果我阿娘和圣上以阳嫁之术成婚……这背后该是大晋皇权与地方大族的约定。一旦破约,落咒的信物就会破,对方即刻便会知道了。至于这信物,或许是一纸婚书、或许是某个物件,也或许……”安煦话说到这没再继续。
他说不出口——也或许是个孩子。
他就是那个孩子。
姜亦尘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这其实很好地解释了皇上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换到身边养着。
从前姜亦尘以为是圣上舐犊情深,担心安煦跟着贺妃被欺负,如今看……
整件事情只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在提前准备。他或许不信这种秘术,却为达目的与对方成术,成术之后又不得不妨——誓约立在安煦身上,阿茵已经死无对证,一旦破约,姜亦尘需要作为阿茵的孩子全须全尾地出现。
所以圣上的初衷从来不是爱子心切,他只是为保全江山制定了一个万全的、没有漏洞的对策。
反观安煦从听姜灿讲述秘密起就闷闷不乐,显然是想通了这一点。
“你……心里难受不用忍着,这也没别人看着你。”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歪头看他,目色柔和下来,他用自己那只伤手牵住了姜亦尘,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倒也是不难过的,只是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心里乱。”
姜亦尘懂得他的意思,他在短时间内连番接受信息变化,哪怕是个枢木人偶,楔轴也要磨平了,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可老天要给人磨难的时候,是不会容人喘息的,那些能学会与不适共生的人,往往才能活到最后。
“不过我听你的意思,对这术法也不甚了解,你说它是真的么?会不会只是蛮荒氏族唬人的手段?”姜亦尘问。
安煦笑了一下:“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此术在藏书阁中记载不多,只有论述,没有咒和法。它非是中原术法,出自西疆边域,再往细论都不知要追溯到哪个远古部落,”他被姜亦尘一口又一口,喂了好多吃的,摆手示意吃不下了,“比起这个,咱们还是更该在意阿娘做圣上的阳嫁时,二人的约定是什么,”他握着姜亦尘的手紧了几分,“我想和你山高水远,但眼下……”
眼下能一走了之吗?
安心吗……?
姜亦尘反握住他,笑道:“想多啦,你在哪我就在哪,淋雨、晒太阳,反正不分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安煦眼睛里泛出种异样的晶亮,眸子里满是温和,心道:我若是提早五年能这般想,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而再一转念,他便又嘲笑自己,世间事没有“早知道”,那些早慧之人多是提早经历风吹雨淋,依旧面向煦阳,看破了心执。
现在开窍也不晚。
他话锋一转,就事论事问:“话说回来,你猜罗公公杀我不成,又要如何呢?”
要如何不知道。
反正罗珏听到死侍们全军覆没时,手一哆嗦,先打碎了个碗。
他往窗外看,太阳快落山了,一会儿该他当值,那来给他报信的小侍见他慌乱一瞬,又去慢悠悠地换值服,惊道:“阿公还换什么衣服,趁现在出宫去吧。”
罗珏笑了下,从柜子里摸出小包碎银子塞在小侍手里:“你看那碗都碎了,回不去了。你们都是些孤苦孩子,也不是真死侍,我指着你们对抗安王,实在是心存侥幸、一时急得糊涂。我方才已经去名册里把你们的名字都剔除了,往后你们爱做什么就去做点什么,都自由啦。至于那些被抓的孩子们,便是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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