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呢?”姜庇又问,“无烬的针讯也问不出因由吗?”


    姜亦尘面露激愤:“此事还是安大人发现的端倪,起因是梁九立逼迫安大人交出司天堂藏书,安大人因此受了伤,儿臣未敢劳动,但他伤势不重,父皇不必忧心。”


    姜庇脸色冷得像在寒冬腊月挂霜的老倭瓜,将玉镇纸掂在手里一下下磕在桌上,寻思片刻,镇纸“吧嗒”一撂:“你经过不少类似事,此事还由你查,必要时用你惯爱的手段,朕只要个明白结果。还有……那怪力乱神的术法,查清是否还与浮屠门余孽有关。”


    他抬眼定定看着姜亦尘,把最后一句话咬了重音,言外之意是允许对方在皇城根用些非常规手段,并且明示了结果。


    姜亦尘面色平静,躬身一礼:“儿臣领旨。”


    这爷儿俩向来过完正事就无话可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懒得在不必要的时候跟身边人演,直接“一拍两散”。


    暖阁的门帘掀开、落下,天光一道偷跑进来又被挡出去。


    待到屋里重新恢复静谧,罗珏端来燕窝粥供在姜庇手边,不经意间轻声道:“陛下,安王殿下多年来办事妥帖,但此事涉及太子殿下,是否需提点他收起些年少意气,多加沉稳些,免得伤了天家和气,也免得被小人利用。”


    姜庇揭开小炖盅,用白瓷勺搅合粥,掀眼皮看罗珏。


    罗珏与主子多年交情,惯敢在御前“口无遮拦”,而今,他许是心中有鬼,竟被对方一眼看得心头哆嗦。


    姜庇垂眼看粥:“老大是朕的儿子,朕知道他的心。他嫌朕老不死,碍着他的野心了……他数次上疏意图笼络赵家、彻底讨伐党项都被朕按下去,所以他觉得朕老啦,迂腐过甚,锐气不足。可守江山岂是靠锐气就能平稳的?他年逾不惑,朕收了他的西疆兵权,他依旧看不透,这般心浮气躁,是该好好敲打。如今他挫败了,朕还能将他扶起来,若往后朕不在了,没人扶他,更没人扶大晋,”他道尽了君王、父亲的深沉算计,而紧跟着便又随口言说一般,“至于老六……他心性沉稳,但心不在江山天下,心里知道的事情又多……咳。”


    一声“咳”盖去了什么呢?


    罗珏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心间,垂手静奉,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蜷起来,拇指安抚似的,在另外几根手指上摩挲不断。


    他这日当值魂不守舍,拼尽力气才没在姜庇面前露端倪。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直房换衣裳,放飞一只枢鸢,人也跟着出宫。


    堂堂内侍庭总管大监身穿麻布长棉袍,戴着护耳小帽,孤身到坊间一家小破酒馆的靠墙角桌坐下,就着油得粘手的桌子叫了二两小酒,一盘烧肉。他脸色阴郁地喝酒,酒快喝完时,有个身裹黑灰斗篷的人随意晃进门,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戴着斗笠,面容罩在暗影里。


    “安王殿下是疑心咱家了。”罗珏声音压得低,“他抓住了你师弟和赵恒,连夜审讯,将那二人行事的逻辑捋得一清二楚,咱家不信赵恒和梁九立能守口如瓶。姜亦尘此人心思深狠,不能拖了……且圣上似乎也有将他除去,扶正安煦之意。”


    那灰袍人嗤笑一声,笑声挺好听,听不出年纪,但很干净。干净得发冷。


    “慌什么?安王在钓你,你现在做任何动作都是去咬他的钩,”他眼睛往窗外飞,“你看,外面说不定便有他的眼线呢。”


    罗珏低骂一句。


    灰袍人又道:“祁王现在才是要紧的。大殿下找人断文和的手是想警示祁王,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但我偏要姜灿将那些事情吐露出来才好。咱们只要给线索,事情必然能被无烬和安王翻扯出来,眼下时局已如列国乱战,不如让事情彻底乱起来,届时信安贺家也参与进来,让西南两家大族起乱事,到时候再由大殿下一举平乱,才是他得权的好时机。”


    罗珏眉头微蹙起来,看都不看那小酒壶,一把拎起,瞪着对方、喝尽壶中酒。然后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灰袍人默默在桌前坐片刻,哂笑一声:“出息。也就只有传几句消息的能耐了。”他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替对方付过酒钱,也起身融入人群,三两晃就找不见了。


    人流熙熙攘攘。


    姜亦尘骑马缓行其中,模样太出挑,即便换下朝服、身着朴素衣袍也照样显眼。


    晌午他从宫中出来,回避役司安排几项公务,现在好不容易事了,骑马往王府晃荡,方才他听闻祁王府里三法司的人撤了,料想安煦该是回府了。


    从昨天到现在姜亦尘还没来及吃东西,饿过劲好几次、彻底不饿了。他盼着见安煦,想着无烬陪他喝一碗粥,就很幸福了。


    结果,这美梦啊……


    还没开始做,就被一阵马蹄声敲碎了。


    “六爷,”阿蔓的声音响起,姜亦尘回身,姑娘骑在马上向他行礼,急性子道,“属下查到了。”


    文和世子出事时,姜亦尘吩咐避役司依着自家路子查姜灿,无论是姜炼还是那另外的凶徒,选择对文和下手便很蹊跷。


    现在这么快来了消息,他示意阿蔓说。


    “祁王殿下曾在信安做过几个月巡安使,之后以“御下不严、滋扰地方”的罪名被御史弹劾,由圣上召回,闲散至今。而那弹劾原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因为他的属下酒醉纵马,踏坏了半亩农田,且当时就做了赔偿……”


    何至于此啊?


    姜亦尘沉吟片刻,问道:“我竟从未听闻,这是哪年的事情?”


    阿蔓想想:“辛酉年……是,十七年前了。”


    那年安煦六七岁,正是他被抹掉记忆前后。


    姜亦尘直觉两事内藏关联,向阿蔓挑大指,笑道:“姑娘厉害,再扫扫边角料。”


    话音落,他已策马跑走好远了。


    他向祁王府奔去,有些话他要抢先问问二皇兄。


    殊不知,到地方得知某人也还在未离开,正巴不得有人来救。


    某人当然是安煦。


    要说安大人年纪轻轻,不犯懒、不嘴贱的时候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可现在吧,他给困在祁王府的侧院花厅里,多长的袖子都甩不出水波纹,气氛莫名微妙。


    安煦面带笑意坐在圈椅里,身边围着一圈丫头、侍女,对面是祁王妃带着三位侧妃。文和的生母正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一筷子菜。刚死儿子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拿眼泪给安煦下饭,还偏要和姊妹们把他留在府上招待,实在是知道即便儿子没了,日子也得过下去。


    正妃却道:“妹妹这样,大人还如何用膳,”她笑脸相迎,“大人一表人才,为何如今还未定亲?”


    安煦:……


    如今王府上没了世子,郡主可还有好几个呢。这天聊得一会儿丧事、一会儿喜事,实在混乱。


    不过几位王妃的初衷统一,她们于安煦高明的医术有耳闻,如今王爷咕咚过去了,她们都巴望着他能给家主看看毛病,刚才为留住安煦,险些行大礼。


    本来呢,依着安煦的性子,若他不想留,几位趴在地上也没用,但他听说“王爷龙精虎猛,不会无端晕厥”时,心中一动。


    他也觉得奇怪,祁王殿下虽然是……胖了点,怎么倒不如眼前的几位心思坚定,自己先晕过去了。


    于是他留下,说即刻要给王爷诊脉,不吃饭。偏偏祁王刚才晕倒砸翻脸盆,泼了满身水,由侍人伺候沐浴,磨蹭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好。


    安煦总不能冲到盥室去给人家看诊。


    他只得屁股底下坐钉子,被女眷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听见门房来报“安王殿下驾到”,眼睛都亮了。


    姜亦尘款步入花厅,见到花团锦簇的局促。


    他目光落在安煦身上,确定他无恙,心中安稳,但他看这人好似哪里违和,定心再看——对方素来嫌风领捂得慌,今儿倒把脖子护得异常严实。


    姜亦尘先一讷,担心对方有不适,跟着顿悟他在挡什么,心里得意起来,嘴角挂笑。


    安煦碍着诸妃的面,先起身向王爷端正行礼,借着坐下没人在意,冲人家呲了呲牙。


    第104章 刺客


    或许是安王殿下有福星眷顾,他到祁王府上还未与王嫂们寒暄几句,侍人便来报王爷更衣完毕,歇在卧房,却没有半点苏醒迹象。


    几位王妃率先坐不住了,移步卧房,进门便见府医们围着床榻团团转。


    而一群老头子看到王妃、安王等人,个个扫眉耷拉眼,脸上写满“卑职无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煦心平气和地笑着瘸到榻前,示意他要诊脉。


    老头们立刻左右分开,让出通路、又不碍事地围着观摩,看稀世珍宝似的。


    安煦满不在乎,自有一派大宗师的风骨,诊脉时表情从容自得,让在座诸位难以窥见病况。


    一时间,卧房安静极了,声儿最大的是祁王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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