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说到这,来不及接住仵作目光里的崇拜就想起什么,掀眼皮看向鹿子。
鹿子不知道他是何人,但见自他来,现场的节奏给稳住、一直跟着他走,遂立刻站好、向安煦微微哈腰,做恭敬之姿。
安煦向他招手:“夜里你什么也没听见么?”
鹿子心里咯噔一下,俩腿一软“咕咚”跪下,开始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小人没听见,也没看见有人,更不是小人害我家世子啊……大人替小的做主!”
安煦一哂:“你是说,你没这本事害人,但你跟凶徒是一伙儿的?我本来没这么想,你这一说……倒是一条思路。”
啊?这不完了吗?
鹿子更害怕了,哆哆嗦嗦,都要咬了舌头。
安煦见一句玩笑话把他吓成这样,恶劣地笑了,“啧”一声,念叨着:“我都瘸成这样了,你还偏要让我走过去。”他抱怨归抱怨,还是到对方面前蹲下,薅脖领子把人揪起来,捻起对方下巴,把他头偏向一侧。
这动作挺霸道。
鹿子不得已和安煦脸对脸,被个俊生生的大人摆弄,气息一滞。
他自己长得挺白净的,之前被来王府的贵胄看上过,好在那家伙后来喝趴下,吐了王爷满院子,第二天醒来没好意思再提这事。
现在他与安煦咫尺之距,脑袋冒泡想:现在是我做人证,王妃才不好动我,往后这案子了了,她死儿子的火要撒,我可首当其冲了,该如何活啊?眼下这位大人……若是让我委身于他才肯给我脱罪……他生得这般好看,虽然跛脚,但好像……
他看安煦瘸腿也走得自有风流,尤其戴着个毛茸茸的风领,整个人矜贵又不像寻常贵人那般矫情。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不喜欢男人,现在顿悟,原来好看的男人也不是不可以。往后若是跟了他,能得这贵人照拂一二,岂非是……
他咽了咽。
恰在这时,安煦抬左手去沾鹿子颈侧,力道不轻不重揉着对方皮肤按了按。
他手伤了,带着股伤药味。
味道忽而飘近,鹿子心里莫名一颤,觉得那味道很……性感。他整颗心像往下坠,挖空心思、脑瓜飞转:怎么才能给他一点明示、暗示,告诉他我乐意呢?
想到这,他偷眼看安煦,见对方注视着他颈侧,离得太近,他看见安煦右边眼睛的瞳仁很特别,瞳孔周围的花纹像碎星星似的。
我的天呐……
鹿子惊为天人,心道:这是神仙吧?他看我脖子干什么,我的脖子生得很好看吗?
安煦察觉他目光异常,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我脸上有字吗?”
鹿子登时回神了,火速回想府里几位主子勾引王爷的手段,也依样画葫芦,借着安煦离他近,没跪稳似的一栽歪,安煦顺手扶他,他倒用袖边蹭对方衣襟。
这不是不经意间的擦错。
安煦不傻,古怪看他一眼:“身上痒就去洗澡,我又不是树皮。”
鹿子:……
“你再仔细想想,昨夜与平时有何区别?”安煦语气淡淡的。
鹿子闹个大红脸,想半天,摇头道:“确实没有……但、但是今早有,平时我无论歇多晚,早上到点儿就醒,今天是接班儿的兄弟来把我叫醒的,平时我不会这样……”
安煦阖了阖眼,笑着一拍鹿子肩膀:“你昨儿也被人落了针。”
他心中了然,凶徒依照“淫邪者焚脉”的法儿杀掉世子。那厮不仅精通药理,还极擅长针法,以针御人欲,最后致其死亡,从容离去。
“大人,”张仵作试探着道出心中困惑,“下官虽然不通救人医理,但想来用针这般精准之人,世间不多吧?您医术高明,可知都城内有此技艺之人有谁?”
这正是安煦胆寒之处,他没点破,咧嘴一笑:“有我啊。”
除此之外……他心中猜测需得尽快与姜亦尘通有无。
希望是想多了。
避役司幽深的内牢中,暗无天日,燃着火把。
姜亦尘翘腿坐在张太师椅上,捏着眉头,或许是心有灵犀,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揪,向一旁陈默点手。
陈默以为自家王爷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立刻过来弯腰附耳。
却听姜亦尘把声音压得低:“着人回去看看无烬起了没,让老孔把府上珍藏的药材拿出来,他要用什么就让他自己用。嘱咐着粥熬糯一点,把肉绒弄细碎些下进去。”
陈默给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轻咳两声;他回想这几天王爷对人家的腻歪模样,心道:六爷这是……终于得手了?
甭管怎么着,可喜可贺吧。
姜亦尘把陈默打发走,一下下敲着座椅扶手,目色冷峻地看着对面血葫芦似的赵恒和梁九立。
他连夜审讯,刻意把二人拢在一起、玩抢答游戏。规则挺简单,一个问题俩人答,答得快的不挨刀,答得慢的挨一刀;当然,胡说不行,姜亦尘会把二人答案的逻辑混在后面的问题里,如果发现谁为了抢答说谎,就剁一根手指头。
现在,梁九立手指头少三根,赵恒少两根。
而姜亦尘则套出了事情的大概脉络。
安煦用针讯得来的消息没错,他们口中的“珏爷”,就是罗珏。
从数年前起,罗珏就暗中将一些消息透露给姜炼,但赵恒即便被生生剃下左手上的筋肉,也不说罗珏到底为什么做圣上身边的叛徒。
想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姜亦尘想起安煦曾说,事件有个矛盾点没想清楚,现在看来,“矛盾”是罗珏。
从现结果论,罗珏是为了搅扰君、储反目;可这人最初与太子勾结,明明可以把安煦的身世透露、更快激起父子矛盾,他为什么不?
而若他的目的不是激起父子反目,他又为什么偏在这时候帮助赵家,帮助赵恒以剥生嫁嫁祸太子呢?
姜亦尘想不通,他垂着眼睛,细细将事情的因果细节全捋一遍,直到陈默都回来了。
“六爷,”陈默低声唤人,姜亦尘掀眼皮看他时,他一瘪嘴,“安大人……没在府上,方才三法司来人,将他请走了。”
他见自家王爷要变脸,赶快将世子离世的事情说了。
姜亦尘暗惊,赵恒被抓、小萍被抓,这回的祸事又是谁做下的?
他尚不知道世子死状是“淫邪者焚脉”照样敏锐地觉出蹊跷,垂眸思虑片刻,站起来伸个懒腰:“罢了,我入宫面圣,”他掸掸衣服,转身往外走,走向光亮,像要融化其中似的,人远得不见影儿了,扔回来一句话,“一人一只左手,剁了。”
第103章 辛酉
姜亦尘入宫见驾,直接被引到凤阳暖阁。
这是圣上姜庇冬季安歇的地方。
而圣上日上三竿还没起床,屋子四下密不透风,暖得像有娘娘坐月子,掀帘子便好浓一股檀香味扑面,撞得姜亦尘脑仁疼。
姜亦尘从不爱这种厚重、沉稳的香气,自省果然不是皇家窝里生出来的蛋。
他转念又想:无烬好像也不喜欢……
嘴角遂弯起个浅笑。
此时他的皇上爹正在内卧更衣,罗珏在跨间处候命,见他“自娱自乐”,笑着问:“王爷眼角带笑,有何高兴事啊?”
姜亦尘不动声色地胡云:“想起早上吃云吞,这么大个人能让吃的卡得咳嗽,笑自己笨拙。”
罗珏随着他说道:“想来是那馄饨好吃,才害王爷急迫了。”
“可赖不着人家馄饨,很多事情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自己想不明白这个理儿,被噎了也是活该,”姜亦尘笑得温润如玉,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父皇怎么了,怎的睡到这时?”
罗珏“咳”一声,也压低声音——
原来姜庇近来生了一场病。病得不重、没让声张,但整日头晕。
太医看过,委婉地表述陛下到年纪了,夏天积火在冬藏时没得好好调养,又接连损神费心,身体略有吃不消;好在底子很好,多些休养注意,也就会好了。
“晗川来得突然,找朕何事啊?”姜庇换好衣裳,内室帘拢挑开,他往外走。
姜亦尘打眼看,对方确实眼下乌黑、脸色也不好,这几日没有大朝,父子二人未见,对方明显瘦了好大一圈。
姜亦尘与他客套几句,便将浮屠门、赵家以及牵涉太子的因果言明,唯独没说背后指使之人或许有罗珏。现在只一个人证,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禀事时,他三次一晃而过地瞄罗珏,见对方很高明地低垂着眼睫,把情绪藏得严实。
“那赵家人言说,太子殿下曾与赵家新任家主约定,待到往后登基,许赵家‘西疆封侯’,以此笼络对方永远效忠。”姜亦尘道。
这许诺大不敬,姜庇眼底闪过一缕寒凉:“此事你如何看?”
语气倒听不出喜怒。
姜亦尘敛眸沉声:“回父皇,儿臣已初步查证,赵恒、梁九立供述事实与近来都城内的纸嫁诡案细节相印证。但此事牵涉太子殿下与边陲大族,仅凭二人供词,儿臣恐内里还有曲折。且儿臣依赵恒吐露事实推断,宫中或许尚有内应,无奈赵恒实在嘴硬,任凭如何逼问都不肯吐露,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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