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姜亦尘真的好起来了。
他不想好得太快、不想回宫去;他盼着在小破院子多住些时日,盼望拎着药箱的俊美少年来看他,跟他闲话,对方从不管他是谁、来自哪里,不会对他嫌弃、畏惧。
执念太深,姜亦尘总会惊醒,醒来若能看到少年守在壁炉旁翻医书的侧影、听到书页“沙沙”,心就无比的安宁。
“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何谓‘安全’,我当时就想着啊……我这辈子一定要报答你。”姜亦尘故意提旧事。
他虽不懂医术,但他知道安煦现在身体太差,他还记得上次对方心绪激荡后整个人好像“坏”掉了,躺在床上不会动、也没反应,他生怕那情形再来一次。
现在安煦面上平和,不知心里到底怎么想。
而他自己与扎心的真相虚与委蛇很多年,终于能说破给对方听,需得更加谨慎,不在临门一脚让对方难以接受。
姜亦尘端详安煦脸色,见对方还是神色平和地看他,他舔舔嘴唇又道:“几年后,我偶然听见圣上与罗珏公公对谈,才知道你我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我一时难以置信,平静下来细细回忆,事情确实不像是假的,那时我已经……已经把你放在心尖上了。但我不知道你对我有几分情意,更觉得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向你求索真心是裹挟、是拉着你一起卷进泥泞里。我想查清因果,再与你论情意。却越查水越深,深到我担心事实会为你招致不幸。我怕势单力薄保护不了你,不敢继续在你身边晃,若万一哪天一个忍不住将因由告诉你,我不敢想……”
“所以你就诈死?”
——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
安煦抬眼看他。
姜亦尘腮线紧绷,点头道:“对不起,一切是我……自以为是。”
他以为终于把安煦的委屈撕开一道闸口,哪怕对方现在要哭、要骂、甚至打他一顿,都不算出乎预料。
可安煦只是看着他,突然扬手捧着他的脸:“那……你的父母呢?你从哪里来?”
姜亦尘愣住了。
安煦因为旧事受了那么多委屈,听他言说因果之后,怎么……一不问真假,二不推细节,三不论推测,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安煦在看着他,眉头微蹙起,拇指在他脸上摩挲,眼神里全是对他的关切,带着心疼。
姜亦尘从没料想,自己能因一句话哽住。
他眼周酸胀,心里想“别眼窝这么浅”、“别没出息”,却依旧看安煦越来越模糊,对方穿着他的里衣,有点大、挺闲适安宁,那俊秀的模样很快被泪水沁出一圈柔和的虚影。
姜亦尘身份“尊贵”,但事实是,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死活,更没人管他心里到底苦不苦、孤不孤独。
“父皇”当他是颗棋子,“母妃”面上与他作戏、背后想杀他以绝后患,细想他当年生病,宫中误诊“痨病”都颇有内情。
只有……
只有安煦,救他时就仅仅是想救他,鲜衣怒马的几年时光里,二人心中不存片点算计。
安煦见姜亦尘不说话,尚未开口再说别的,就被对方眼睛里的“波涛汹涌”闪了脑子。
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想:上回好歹能说把你扎哭了,这次为啥……你眼窝怎么这么浅?
腹诽之后他旋即换位去想,遂又理解——越是没人心疼的人,越是经不得温柔对待。
他不用听回答,也知道答案了。姜亦尘的家人该是早就没了,也或者他压根不知父母是谁。他是底子异常干净的孩子,才会被皇上的暗侍选中。
安煦看人掉眼泪就烦,再次证实姜亦尘是例外,他见他泪眼婆娑只想安慰,拇指在对方脸颊上蹭蹭:“好了,不哭,你……”
他想说“你还有我”,话未出口,自己先被蜇一下:都说命运善妒,不爱让世人得圆满,我这破身子,还能陪他多久呢?
安煦心里骤然点起别样的期许,第一次把“痛快活、痛快死”的洒脱抛开,想治好自己、哪怕苟延残喘也多陪他些时日。
姜亦尘的眼眶终归是没兜住眼泪,泪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沾湿了安煦的手。
安煦说不出安慰的话,决定来点实际的,凑过去,在姜亦尘嘴角轻轻沾。
浅淡的咸蹭在唇上,在二人舌尖漾开。
——别哭。
姜亦尘鼻息一重,抱住他生命中全部的温柔,将安煦本就松垮的衣裳揉皱一片。他想把对方揉进血肉里,又不忍心将力道全部施加。安煦太瘦了,他怕对方要碎在怀里;然后还会残留一抹坚韧,陪着他、宽慰他。
吻轻轻的,比任何话语都福至心灵。
姜亦尘上头的情愫很快被吻淡化,让他感觉自己并不需要被心疼,反而怀里的人该好好被珍视。
他单手罩住安煦后脑,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好……”
他是在问安煦,也像喃喃自语,太缱绻,让安煦说不出话。
而很快,吻一路向下,重新堵住安煦的嘴。
安煦合眼睛,被姜亦尘温柔、略带强势的索求侵压,他想往后靠,仰靠在姜亦尘手上,又被缓缓放得躺下。
对方几滴残泪垂落,点在他额间,顺着眉峰向侧淌。
姜亦尘左手肘撑着榻,伤手落在安煦鬓边,抹去残泪,留下一点淡淡的伤药味道。他一边吻他,一边摩挲他的眉梢,额角,怜惜流露于每个动作间。
二人贴得太紧,安煦的手不大自在,抽出一只扶姜亦尘腰侧,另一只手则瞬间被姜亦尘捉住,撑开指缝、按在耳边不让动。
那不激烈的吻太痴缠,暗含牵扯,仿佛姜亦尘按住的是安煦的生命,二人多一分撕磨,就能让安煦生命流逝得慢些。
渐而,安煦开始缺氧,他被情动噎得上不来气,呼吸渐重,眉头也蹙起来。
姜亦尘心有所感,饶过他的嘴,吻他脸颊、耳朵,也吻他的脖颈和喉结。
安煦沉溺在爱意里,他想起当初问对方“想侍寝吗”,那是看似是流氓的一句玩笑,可玩笑出口怎么可能没真的想过?
如今姜亦尘化作一头温柔的野兽,要把他护在怀里当至宝,把他藏在安谧的空间珍视、欣赏、然后品尝。
事到临头,安煦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似乎形容作“无所适从”最贴切。
他有些慌。
非是因为情事本身。
曾经他想自己活不得多久,干脆臣服于欲望;而今他骤然得知真相,知道姜亦尘多年的委屈、隐忍,又觉得自己怀揣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与他相处不妥,是对二人情感的……玷污。
安煦的心乱了。
忽而无奈。
他向来自认洒脱不羁,万没想到情事临头,竟然这么扭捏。
他难忍地仰头,合着眼睛深吸气。
放在平时,姜亦尘该是爱极了对方在他的亲吻中绽放生机;而现在,他动作停了,撑起身子、近在咫尺间观察安煦的表情,怕他难受还忍着不说。
上次唐突一回,成了安王殿下一辈子的阴影。
而当他确定安煦没事,整个人都沉浸在爱意里,他目光又柔和了。他将安煦散乱的头发掠开鬓边,重新吻他的眼睛,若即若离、蜻蜓点水。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缓着声音问:“可以吗?我可以吗……无烬。”
那是恳求,把迫不及待都换成小心翼翼,听得安煦心口疼——情到浓时、真心相待的人何须如此呢?
安煦睁眼,常日狡黠的眼神有些失焦。他摸到姜亦尘腰间一抽,对方衣裳霎时松了。
也就因为衣裳散了,“啪嗒”一下,对方领口掉下个东西,砸在安煦胸口,惹他眯眼去看。
第89章 占有
那小东西带着姜亦尘的体温跳下来,敲在安煦胸口上,“骨碌碌”转悠两下,又被皮绳拉住。
是个坠子。
安煦好奇拎起来看,见是松石珠子,有点眼熟。
细想,他想起来了——这是姜亦尘衣服上的内扣,有次对方“收买”庆云,把它给那小孩了,然后又被他“强占”回来。安煦本想把它雕个小件、串在翳珀珠串上,结果莫名找不到。
后来事赶事的忙,这茬给忘干净了。
可这玩意怎么又回到姜亦尘手里的呢?这家伙还把它戴在脖子上……
闹得安煦不太确定此珠是否彼珠。
“你戴着自己衣裳扣子干嘛?”他试探着问,狐疑地看人。
姜亦尘没立刻回答,撑着身子扫一眼对方捻在手里的小石头,眼泛笑意。他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看,型似丹凤却又不似传统意义的丹凤眼狭长,正常看人时眼神总是温和中藏有睿智;现在他刚哭过,眼尾充血、染着一圈浅淡颜色,精明被深情款款取代。从前二人没在旖旎中这般对视过,今儿头一回,安煦被对方眼底的柔情淡笑勾得心痒。
他偏头不想看他,又不想输了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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