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走过来,陈默不知姜亦尘真实身份,却知道他不容易,见二人如今能这般相处,庆幸安大人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


    姜亦尘见他直勾勾看安煦,板脸清嗓子:“何事?”


    陈默意识到自己无礼,讪笑道:“那被挖眼睛的供体身份确实了,是贺氏昭仪娘娘身边的侍人,名叫升平,查证听说他常帮娘娘做些隐蔽事。请了大夫看过来瑶琴,只说她被用过药,至于是什么,那大夫验不出来。”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他刚想说话,姜亦尘便抢先:“药致命吗?”


    陈默答:“不致命,她现在被看着,该是睡下了。”


    “所以解毒之事明日再说吧。”姜亦尘温声向安煦说话。


    陈默又道:“属下和阿蔓姑娘还有裴大人将义庄搜过,未发现有人迹。却在另一间屋里发现了‘新郎官’。”


    安煦莫名:“新郎不是那媵侍么,怎的还有?”


    陈默说不清楚,示意他稍待,向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落,两名避役搭进个纸人。


    这也是个等人高的纸人,所穿衣裳用料挺好,打眼看不是便宜货。而那家伙被安置在安煦、姜亦尘面前,仨人六只眼对看片刻……


    陈默道:“属下大不敬,不敢说他像谁。”


    他不好胡说,安煦可不吝,向姜亦尘道:“合着刚才你要是不来,我就嫁给你哥了?”


    纸人分明长着姜炼的脸,虽然眼睛鼻子嘴画得都不太像,但凑一起古怪地神似。


    某人说话太没溜儿,被姜亦尘瞥一眼:“我不是抢亲成功了么,不会让你跟他成亲的。”


    陈默站在二人面前不远,不知该说啥,也不知该看谁。


    怎么几天不见,已经……谈婚论嫁了?


    姜亦尘觉出他尴尬,也不想让他木头桩子似的戳着碍眼,吩咐道:“你辅助裴大人仔细捋捋细节,安大人近几日身体不好,明日天亮我和他一起听细节。”


    言罢,他“轰”陈默走了。


    屋里没旁人,安煦反而不开玩笑:“我总觉得这事是将注意力往你哥身上引。”


    姜亦尘把碗筷收拾出去,非是必要,他半点不想有人进屋打扰:“你今天好好歇,往他身上引也得等着咱们去查,你把自己养好,才有精神头跟他们周旋。”


    安煦一笑。


    他两条腿都瘸了,现在吃完东西想漱口,只能翘着脚挪,被姜亦尘料他所愿,拿来清水和小痰盂。


    安煦道:“也没彻底走不了啊。”


    他眉宇间神色稍有变化,姜亦尘就知道他到底是否真的反感,现在依着安王殿下判断,安煦是当真有些不自在了。


    于是,他不再事事包办,往后退一步,留出恰好的方寸给对方,弄好温水将安煦扶到屏风后让他自己擦洗。他在一旁看着,怎么都忍不住想帮手,索性唤来小侍交代照应,自己也去将忙乱一天的汗尘洗去。


    他是担心自己逼迫太紧,又把人“吓”跑了。总不至于沐浴、如厕也要跟着。


    姜亦尘突然变了个人,安煦舒心之余纳闷:难不成是要我放松警惕,哪天给我憋个大的?


    旋即他又笑了:真是让他吓出毛病来了。


    他和姜亦尘一个脚不方便,一个手不方便,速度半斤八两。


    待到姜亦尘换好居家常服回来,安煦也刚换从屏风后面往外挪。


    姜亦尘笑着过来,在他身侧半蹲下。


    安煦便会意,单手挂在对方颈上,让大号的人形拐杖把他挂到床榻边坐下。


    小侍将屏风后的洗漱用具收下去,屋里又剩二人了。


    非是第一次独处,更不是第一次同屋而居,二人却都尴尬。


    相识许久,纠缠许久,时至今日,心间同时有一方壁垒塌开,露出终于知晓因果的释然——虽然,一人所知的因果尚存疑点,另一人所知的因果里还有误解。


    “我欠你个交代。”姜亦尘也在榻边坐下。


    他终于有勇气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贺昭仪与皇上的纠葛既明,他不用担心告诉安煦事实是捅了马蜂窝。


    这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倾诉、解释,而后迎来有违皇命和二人的不知何去何从。


    结果安煦却拦他:“不用说了。”


    姜亦尘一讷,端详对方,心道:什么意思,还是生气?


    他待再哄人,突然身边有熟悉的香气暗浮。


    安煦始料未及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他下意识接人,像接住了巨大的宝贝。


    他比安煦高些,现在是对方扑过来够他,姿势有点像挂在他身上。


    姜亦尘在安煦脊背上轻轻拍:“怎么啦?不是一直怪我不坦白吗,今天我要对你说,你怎么不让了?”


    他往对方身边挪,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安煦把下巴垫在姜亦尘肩膀上:“从前我不知道你跟贺昭仪……”他平时巧舌如簧,今日说话总是卡壳。


    姜亦尘不催他,他想听安煦将事情断到何种地步,这样才好估量他对真相的承受度。


    安煦囔囔道:“是圣上杀了你的生母吗……你当年骤然得知此事,未知来路深险,才假死离开?那时你不过十几岁,知道那些一定很难受,你说不出口,我却在心里怪你,那时候你也权衡了很久吧,这是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对不对?对不起,唔……”


    他话没说完,姜亦尘便忍不住了。


    收紧手臂抱了他,将他抱得气息一急。


    “没有对不起,”姜亦尘瞬间确定安煦只缘身在此山中,他捋清了事件因果,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紧紧抱着人,“事情你猜对了一半,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半好不好?”


    安煦轻轻拍他:“我喘不过气了。”


    姜亦尘赶快松开他,将他从怀里扶起来。四目相对,二人都笑了。


    “另一半是什么?”安煦问。


    表情似是写着——我居然还没猜全?


    姜亦尘拉起他一只手,合在右手掌心中握紧,觉得这还不够,又用那只伤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安抚。


    终于,他看着安煦的眼睛:“你断对了所有事,唯有一件你不可能猜到,”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六殿下,你才是。”


    第88章 别哭


    安煦愣住少时,话灌进耳朵、在他脑海里至少溜达仨来回,他才看着姜亦尘,讷声问:“你说什么?”


    姜亦尘将他的手握紧些,缓声道:“我说你才是六殿下。你是当今圣上的孩子。”


    话说到这时,安煦轻轻叹息了一声,姜亦尘看不懂他是何意,紧张兮兮地问:“你还好吗……”


    安煦眉心扬起来,微摇着头:“你说。”


    姜亦尘措辞,他尽量忽略圣上、安煦生母和贺氏昭仪之间的纠葛:“当年圣上与你母亲纠葛至深,后来酿出惨事,该是为了保全你,将你送出宫。而圣上这人性子……”


    “其实有点阴。”安煦接话。


    姜亦尘无奈地笑了下:“嗯,他担心事情传出去、贺家势大会扰乱朝局,所以与后来的贺氏合作,又选中我做你的替代,这之后很多年我不知情,懵懵懂懂进宫,浑浑噩噩混日子,直到遇见你……你还记得咱俩初见时的情形吗?”


    那是姜亦尘十四岁的时候。


    那年冬天,姜亦尘染了病。


    皇上一次没来看他,母妃与他分院而居。太医说是“痨病”,没给好好治,他越发严重、高烧咳血,在一个雪夜被送去京郊的小破院隔绝。


    他以为那是他等死的地方。


    预料之外,那里没有见风使舵的侍人,莫九岚给他诊过脉,就把他扔给一个俊美少年医治。那个少年就是安煦。


    安煦对他挺不见外。


    初次见面,就扒了他的衣裳,把他扎成“针包”。这让姜亦尘心里“虚”他,面上又不乐意表露。


    于是,他总试图在少年面前证明“我没事”。


    第二天晚上,姜亦尘高烧迷迷糊糊,偏要自己下床,结果眼前一黑向前栽。


    安煦端着药碗,堪堪接他,俩人一起砸在地上,碗摔个稀碎。


    冲撞之下,姜亦尘剧烈咳嗽,咳得呛出血沫子。


    他以为安煦会像旁人一样避他的“痨病”,再对他冷嘲热讽、嫌他麻烦。结果对方不吝地拿自己袖子抹了他嘴角残血,眉毛一挑:“病成这样还有使不完的牛劲,看来不会死。” 然后,他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站起来,扭扭腰身,把姜亦尘掫到床上,转身出屋、重新熬药。


    事实证明,那根本不是什么痨病,几日后,姜亦尘渐好,但高热转低热,蒸得他终日昏沉,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乌蒙蒙的纱。


    那段时间他吃什么、吐什么,又总是有人在他晕头转向间把他扶起来,喂他几勺粥,给他宽心说“不怕吐,过几天会更好的”。


    姜亦尘尝不出味道,却感觉那几勺清粥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与珍馐相伴,还有一缕说不清的淡香,像花草、也像药,是安煦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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