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一哂,怪他接不住话题,迅速留人善后,带一半人往来瑶琴所述的地方去。


    这次的“喜堂”在城郊废弃义庄。


    众人到地方迅速排查周围危险,未见异常。安煦便独自夹着男纸人往“喜堂”里去。


    裴明带人埋伏在草丛里,压着嗓子、做贼似的嘱咐:“大人,小心啊……”


    安煦回头一乐:“该说百年好合。”


    裴明忍无可忍,翻白眼深吸气,不跟他过话了。


    义庄荒芜,乱草丛生,本就像一座巨大的龟背坟茔。


    屋舍早残破了,二进院子里贴满红喜字。高堂、宾客皆在,这地方俨然是城北荒宅的翻版。又因在郊野,阴风更加凄惨,仿佛自地狱吹来,吹进人心里。


    安煦进正堂内间,见屋里有个残破罗汉床,铺着烂绦子似的红喜被。那堆铺盖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更不知是谁用过,颜色已然泛白,褥子上落着一圈圈黄印子。


    说实话,有点恶心。


    安煦没多翻动,把纸人往身边一戳:“兄弟,条件艰难,咱俩同甘共苦忍一会儿,待会事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言罢,他不多废话,趁等人的机会调息一小周天。


    四周安静极了,只风声不断。来瑶琴所述“子时为吉”,时间点滴流逝。


    等待良久,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安煦蓦然睁眼,回忆书中记述的仪式流程。剥生嫁的仪式古怪至极,有种说法是要婚仪代鬼郎君向鬼娘子行夫妻之礼,名曰“渡阴生”。


    安煦对此行为之意义实难理解,心说面对纸人还能坚而不衰,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他眼看四周漆黑,确定对方到近前也看不清他,赶快将盖头放下,打算伺机一举将人制住。


    “吱呀——”门开了。


    脚步声渐近。


    安煦拼命想从盖头缝隙看端倪,他怀疑对方是那吹笛人——若真是那人,以他现在的腿脚状态不一定能撵上。


    他压着气息,定而不动。


    对方一步步行至近前,在咫尺间止步,不言不语。


    他伸手,牵住安煦放在膝上的手腕,贴在自己身上,引领着安煦一路向上攀扯,最后落在胸膛上。


    安煦看不见,心中暗惊:这家伙竟还没看出我不是纸的?


    他满脑子案子,手掌觉出对方的心跳“扑通、扑通”,依旧在想:这又是什么古怪仪式?难道我看漏了书卷。


    但无疑,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二话不说,倏然窜起,抬膝盖向那人小腹顶去,打算紧连一招擒拿——胜利!


    结果对方反应极快,摆手抚在他膝盖上阻住力道:“无烬,你在我心口刻字,怎么要跟旁人成婚?”


    声音熟悉,所说内容更在安煦脑海里“轰”开一片清凉地。


    他从盖头缝隙里看到对方左手上包着白帛,更因动作生风,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安煦险被闪了脑子。


    腿上二段进招未等用老便生收回来,惹得自己重心猛偏。


    这本也没什么,但他右腿的毛病在这档口跳起来跟他作对,仿佛有根铁锥子突然在小腿里搅和。


    他“哎呀”一声低呼,一跤扑进对方怀里,被人家扶住。


    安煦想都不再想,猛拽下盖头,眼前所见是姜亦尘的衣襟。


    他再掀眼皮,对上那人垂眸温和笑看着他。


    “没事吧?”姜亦尘问。


    安煦腿痛,痛得咬牙切齿:“姜六……你这混账……”


    姜亦尘瘪嘴,任他口出恶言:“是,我混账,很多事该跟你说清楚,咱们从头来过。”他话说得郑重坦诚,但看安煦一身装扮,实在是想笑。


    安煦抬手按在他脸上,暴躁道:“笑屁啊。你晃我!还想从头?”


    姜亦尘挨一下,但贼不走空,顺势在对方掌心轻啜一口:“我错了,无烬。往后再也不晃你,都对你坦诚。”


    ——妈的。


    安煦更毛了,低吼道:“谁说这个了,你晃得老子崴脚了!”


    这回好啦,瘸子的好腿也残了。


    第87章 事实


    安煦自己都觉得倒霉催的,有点招笑。


    他脚疼腿也疼,是被姜亦尘背进王府的。


    门房、近侍深谙老管家“少说多看”之精髓,没人喊他们帮忙,他们便遥遥目送家主背人进屋,把王爷的满副心疼、生怕磕碰人家的小心翼翼看个满眼。


    然后,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门房拍巴掌:安大人怎的穿着喜服?


    近侍一嘬牙花子:“媳妇”当然得背了。


    门房皱眉:安大人是“媳妇”?王爷接媳妇该用轿,八戒才用背的。


    但……八戒背得是正经媳妇么?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话了。


    姜亦尘左手不方便,用手腕勾着安煦膝窝把他安稳放在榻上:“我去找府医来……”


    “诶,”安煦拦他,“大半夜的,骨头没事,你拿药来我自己推一下就是了。”


    伤筋不动骨,紧急处理确实是更重要,若现在着人请府医,人到了也要半个时辰,那大夫筋骨科一般,或许当真作用不大。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勉强拿左手指头和右手凑成一双“好”手,要帮安煦除鞋袜看伤。


    安煦脚一收,被姜亦尘按住膝盖:“别动,我在军中待过,扭伤还是能看的,你现在不散淤,往后疼得更厉害,真想坐半个月轮椅么?”


    安煦瘪嘴,知道对方说得对,不说话算是默许。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想回过味了,胸口那俩破碗刚才就被他掏出来了,现在气急败坏脱下喜服甩一边——都是你害的。


    他知道自己脸色难看。而且从宫里出来,不仅没好好休息,还把脚扭了,也说不清是理亏还是心怀别的情愫,别过脸不乐意让姜亦尘看。


    姜亦尘当然是看见了,对方越这样,他越是想笑,费好大劲才把眼底的笑意埋住。


    他手不方便,安煦要自己来,他不让,美其名曰“你蜷着腿自己推药,筋都展不开”。他轻手轻脚将安煦袜子褪去,见对方左脚脚踝彻底肿起来,平时内外踝骨该清晰可见,现在“珠圆玉润”,脚面白得不像话,将暴起的青筋反衬得狰狞。


    姜亦尘确实对正骨略有涉猎,先着人拿冰来,将安煦肿痛之处震住。冰激得安煦一缩,说不清是冻的,还是痛的。


    待到脚踝红色渐褪,姜亦尘捞着他的脚踩在自己膝上,用手巾将冰水沾去,趁他凉得发木,倒药酒合在掌心揉着劲给安煦揉。


    即便这般,安煦依旧是疼。死抠着榻边,一声不吭,额角细密的汗珠凝结,顺着脸颊滚落,没入衣领,好几缕头发沾在鬓边。


    他直瘪嘴。


    姜亦尘夸下海口能正骨,手法确实还可以。


    但在安煦看来依旧生疏。


    且那家伙揉两下又要观察他表情,更让他不爽。


    神医终于忍不住了:“你手势反了,太溪为中心,掌根用力垂直,嘶啊……”


    姜亦尘依言所为,效果格外明显,酸麻胀痛从脚踝蹿到大腿根,安煦猝不及防叫出声。


    这声呼唤太容易让人想歪,安煦猛然翻腕子捂嘴,截住尾音。眼里划过一丝惊慌、脸上漾起一层红。


    姜亦尘立刻看他——他反手捂嘴挡着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忽闪,耳朵都红了。


    然后……姜亦尘在自己嘴唇内侧狠咬一口,才没笑出来。


    可想而知,被安煦狠刀一眼。


    他赶快哄道:“伤筋动骨比刀子剌肉难受,我知道、我知道。”


    安煦不说话,怕自己说得咬牙切齿,更惹对方笑话。好不容易捱过堪比上刑的舒筋活络,他长舒一口气。


    姜亦尘帮他理好裤腿。见他出了太多汗,打温水来让他擦脸。


    “神医自断,脚多久能好啊?” 他再去把壁炉烧暖,免得对方不好穿袜子着凉。


    “三四天能沾地就不错吧。”安煦叹气。


    话音落,姜亦尘转回来,将他从榻上抄起来。


    “放我下来!”安煦身子僵住,炸着手,他俩前几天刚吵过架,现在经过贺昭仪的事,即便心中藏着理解心疼,终归也还有个疙瘩,搂人不是,往下跳又力不足。


    “晚上你就发晕了,安大人。自己说的脚不能沾地,难不成想在床上吃饭,我喂你?”姜亦尘挑着眉头、看着他笑。


    安神医认命了。


    被端到罗汉榻上,就着八仙桌,慢慢喝下一碗粥。


    姜亦尘就只是看他,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二人都有很多话说,藏了太久、岔头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六爷。”陈默在门外低声叫人——不知从何说就暂时谁也别说了。


    被允准进门后,陈默见安煦拿着小方被盖脚,模样闲适,又有点可笑:安大人平时腿瘸也上蹿下跳的,现在崴脚,倒是……


    难得乖巧。这人也就在六爷面前才能看出闲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