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松开缰绳,一跃上墙,在裴明的诧异目光中招手:上来。


    裴明表示拒绝,跟安煦比划:大人你下来,兄弟们还在附近待命呢,咱俩进去算怎么回事?


    安煦一哂,又跟他比划:你去安排他们,我先进去看看。


    然后,他不管裴明冲他龇牙咧嘴、指摘他私闯民宅,扭头沿房脊往后院溜过去。至此,安煦对裴明此人有新的定义:办事利索,但过于死板。要是姜亦尘在,指定跟我一起去看个所以然。


    ……


    意识到脑子又飞到姜亦尘身上,安煦甩甩头,观察院内情况。


    这铺子后院极大,不仅服务丧事,也给家族、宗教的节日祭典扎各样人、物。八成是库房满得没地方,廊下都给堆得无处下脚,元宝纸钱、车马、房屋,甚至还有连片园林建筑群——也不知是谁死了还要这排场。


    本就不是奔这些玩意来的,安煦不乐意多看。转一圈发现每个屋子都贴封,不似裴明所说内里还有人做活。


    他遂有点后悔,怎么都该拉那古板家伙一起来探路,免得自己瘸腿还傻狍子似的四下乱跑。


    他脑子和脚各跑各的,大摇大摆在屋脊闲遛,至最深处,隐约看见拐角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像是偏院,院里闪出些许灯火光。


    安煦眼冒贼光,两步跨过去估算位置、伏身揭开房瓦向下看。


    屋里很乱,灯火晦暗。


    这是个小型纸扎作坊,彩纸、竹条、未完工的纸人断肢,散得到处都是。


    工作台的油灯边坐着个身形瘦弱,头发蓬乱的人,因为太投入,脊背略显佝偻。


    那人正哼着诡异小调,给男纸偶画脸。


    近来,安煦的右眼偶尔在暧昧灯光下难聚焦点,他眼花,遂换个位置重新揭瓦。


    这回位置找得精准,房顶空口正好能侧向看到纸人脸。


    那纸人五官挺清秀,脸颊红润晕染极佳,好似真是从皮肤底子里泛出来的血色。


    他眼皮是能动的,随着匠人将它的头放平、立起,眼帘一开一合。


    下一刻,匠人拿出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润滑黏腻的一团中含着一颗人类眼珠!


    匠人将眼珠在清水碗里涮过沾干,往上面点胶水,仔细将它黏到纸人空洞的眼眶里。那动作很小心,能看出温柔,黏好一颗,满意端详片刻,用涂料在眼珠上涂。


    死气沉沉的眼球立刻如被镀釉,敞亮灵动。


    安煦蹲在房脊上,略偏角度就能看到匠人的脸。


    她是个大姑娘!


    是那顾航的养女来瑶琴。


    安煦变换视角,看房间其它地方,眼神一遛,见墙角一堆纸人中不大对劲。


    那里藏着个活人……


    对方身处之地太暗,安煦调整好几次角度才看到他的脸,惊得眉心一抽——那人被挖去了双眼,该是纸人点睛的供体。


    安煦看不下去了,轻悄悄抽掉五六块房瓦,自破口处从天而降,如仙人轻落凡尘苦海间。


    第86章 抢亲


    安煦落地腿伤刺痛,气息有几不可觉的滞涩,但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来瑶琴浑然不觉,目光短暂落在那倒霉男人身上。那人胸口有轻微起伏,还活着。


    安煦眼珠一转,不讲武德,捻金针甩中来瑶琴小海、跳环两处穴道。


    丫头这才惊觉屋里有天外来客,想站起来,可她一动手脚的麻木就被成倍放大,她又跌坐在凳子上,脸上显出愤怒,瞪着安煦。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仁曾经亮得像琉璃珠子,现在则满是混沌。


    安煦看出她不对,暂时不理,去摸男人脉搏,确定对方中了软筋散类的强效迷药。


    那男人长得也挺清秀,从轮廓看过分细腻,手上有薄茧,似是会武。他还有知觉,被骤然触碰,吓得激灵一下,嘴里发出“呵呵”声。他张嘴时,安煦见他舌头被割掉了,听他发声,声带也似不对,不知是被毒了还是烫了,总之是再难发出巨大声响。


    他性命无忧,后半辈子却不可能活好。


    安煦对死活都不痛快的处境深恶痛绝,怒从心间起,蓦地看来瑶琴。


    上次见面,这姑娘只有些神叨,现在是彻底不正常了。


    她歪头,端详安煦半天,醉鬼似的咧嘴笑:“这媵侍好不好看?你看他的眼睛,能看见希望,我想让他看见全部希望……”话说到这,她视点凝在安煦右眼上,“原来你的眼睛更好看!你眼睛里有星河,你是神仙吗……要是你能把右眼给我的媵侍就好了,你看它还少一只眼睛呢。”


    安煦眉头压低,到她近前道一声“得罪”,拉起她的手诊脉。


    脉象很怪。


    这丫头心神混乱,不是疯、像中毒。安煦心思一翻,担心是雾蝇,细诊之下确定不是,沉声问:“来姑娘还认得我吗?”


    来瑶琴点头,清晰答道:“认得呀,”她似又不乱了,好人一个地胡说八道,“大人,你是安大人!大人不要抓我,我为民除害,这样就能为阿姊积攒功德,到时候她投胎到我肚子里,我将她生下来,还给养父……”


    不知所谓,毛骨悚然。


    安煦不论背后深意,只就一点问:“怎么叫为民除害?”


    他跟正常人或疯子说话有两套逻辑。


    来瑶琴那张秀脸被烛火映出半面光亮,半面阴影,她像居住在纯洁躯壳里的恶鬼,一本正经道:“他是宫里贺妖妇的姘头,他帮她踩在我阿姊身上吸血食肉,我要他将罪恶都转化成祝福,我这是在超度他。”


    小作坊里灯火昏黄,周围全是纸扎,还有个被弄得不死不活的“祸害”,时不时发出似人非人的呻吟。


    安煦听得云里雾里,又看一眼倒霉蛋,确定没见过。


    且来瑶琴不可能接触贺昭仪身边的人,他嗤笑道:“你怎知他是她的姘头,怕是被人骗了当枪使,在这糊一堆纸人,连人家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来瑶琴那双好看的杏眼瞪圆,秀眉起立,她尖声反驳道:“我知道,这是剥生嫁!今日典仪就要开始了,我马上就送他去,他们都在等他。只要仪式成功,我就能用功德把她换回来!”


    这句话里信息量巨大。


    安煦想用针讯,一摸怀里,没带药香。他继续问道:“谁教你这些,又要在哪里行祭典?你若好好回答,我便不破坏仪式,若是不能,”他捻起金针溜达到纸人身边,用针敲敲那突兀的眼珠子,“我就毁了它,让你阿姊不得超生,永远没办法转世投胎。”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低级威胁,他没报太大希望。


    不想来瑶琴阴森森看他,突然道:“你想去看也可以,前几天媵妾被弄丢了,我来不及做,今日你替媵妾和亲如何?”她压低眉眼环视周围,仿佛四周有人偷看,小声又道,“只要你盖着脸,不让他们看见,他们就不会怪罪。到时候我能救阿姊,你也能知道想知道的。”


    听着有个大坑。


    安煦依旧道:“可以,你说要如何做,又在哪里和亲?”


    来瑶琴一指旁边的大红喜服:“你穿上。”


    安煦将衣裳拎起来看。


    那是套真的嫁衣,宽袍大袖,他套上短些,且他身形太清瘦,怎么看都违和。


    他披着袍子在破镜子前面照,又在屋里看一圈,拿起两只碗用破布勒在胸口,把衣裳重新套好,将红盖头扎头巾似的在脑袋上一箍,打算就这样出去现眼了。


    “你说有人将媵妾弄丢了,是一个会吹羌笛的人吗?”安煦问。


    来瑶琴只是看着他笑,仿佛安煦也是个纸扎作品。


    安煦不甘心,叹惋道:“剥生嫁没你想得简单。自古异术反噬代价巨大,承受起来都很痛苦……”


    话没说完,来瑶琴就古怪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苦涩。


    “教?没人教,是我拿自己换来的!一切都是我自愿,我每天看养父痛苦,我看他那么想念阿姊,我什么都做不了!一切是我自愿的……”她起初只喃喃自语,看着安煦倒又似想到什么,眼神一变,“你……大人你是司天堂监正,你有没有让阿姊复生的办法……我给你银子,或者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我听说你是神医,你帮我救活阿姊,我求求你……”


    说到这,她眼泪掉下来了。


    安煦捏捏眉心,心道:能让骨头架子复活的是神棍……


    来瑶琴的记忆、现实和期许扭曲成一团乱麻,他再多说也枉费,遂在她面前蹲下,温声道:“你说的仪式在什么地方?”


    片刻之后。


    安煦穿着红袍子,左手夹纸人,右手夹来瑶琴出现在房檐上。


    裴明以为自己见鬼了。


    细看是安煦,顶着满脸无可奈何上前行礼:“大人。”


    安煦月下一笑:“美吗?”


    裴明:……


    有点吓人。


    他自知无礼,依旧忍不住瞥安煦胸口,讪笑道:“大人……何必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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