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一怔,无奈将孩子抱回怀里。


    小屁孩感觉被抱紧,哭声暂缓。


    安煦不甘心,又把孩子往下放;


    预料之内,“哇——”


    往复两次,皆是如此。


    安大人没辙了,向一旁侍卫道:“劳烦小兄弟快寻个奶娘来救命吧。”


    侍人笑着去了。


    安煦近来身体不好,方才临危救人已经把这几天攒的力气使完了,现在抱着一团软鼓囊囊的小玩意放不下,便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缓神。


    姜亦尘还在院里忙活,两次回头看他,见他安坐,暂没进来。


    而人来人往,在安煦眼前走城门似的忙活,也不知怎么格外催眠,他眼皮越来越重,脑子还在胡思乱想。


    方才,枢鸢探回消息,他见姜亦尘走得急,越想越不对,赶到宫里正遇上这样一出。


    众人的对谈他听了半残子。


    ——贺昭仪和皇上合谋杀害了“阿茵”?


    也就是说姜亦尘的皇上爹杀了他的娘亲吗?


    这与他几年前的不辞而别有关系吗?


    这么一想,安煦心结松开些,姜亦尘身上若是背着这样的隐秘过往,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他?


    这种揪心过往,要他怎么对他讲?


    但贺氏死前那句祝福是何意,那档口她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倒像是一句什么提点?


    安煦的迷糊顿时醒了。


    他蹭地站起来,始料未及眼前发黑、要栽歪。


    想起怀里还抱着孩子,忙调转身子,念着自己磕到没事,别把这小肉团摔了。


    而万幸,他被稳稳扶住了。


    不知姜亦尘如何每次都能神出鬼没地摸过来,一把将他扶稳。


    第85章 纸扎


    姜亦尘扶安煦在怀里缓神,他低眸去看,对方脸色被昏黄烛火映得憔悴,三日不见这人好似又瘦了很多,眉毛、睫毛墨黑,将脸颊衬得惨白,下颌削尖得近乎锋利。而他都要晕了,还紧护着那孩儿,惹姜亦尘心中一柔。


    安煦站定没动,稳心神、捱过眩晕,睁开眼睛。


    这时新唤的奶娘来了。


    碍着屋里还有尸身,安煦怕吓到她,没让她进来,亲自将孩子送去门口,看她将孩子抱离这片衰地,终于松口气。


    “怎么头晕,吃过晚饭吗?”姜亦尘问。


    安煦也不知为何发晕,好在感觉不是木僵,胡言乱语道:“许是这两天没吃饱,”借着姜亦尘离得近,他头一歪,贴对方耳朵、语速极快道,“贺昭仪最后的话很怪,好像是句提点。”


    他骤然凑过来,满含气音说一句正经话,姜亦尘头皮都要炸了,也不知道该动情、心疼还是心惊。


    论及那话本身,他也觉得很怪,一时没想通因由,向安煦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累了,回王府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咱们把细节对对,”他一直借身位优势,扶着安煦的腰,尽管眼前侍卫进进出出来回晃,也没碍着他多给对方支撑,他说完一堆嘱咐还不放心,又道,“累就睡一觉,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


    安煦阖眼,是感觉乏累。他见姜亦尘手臂擦伤简单处理过,确定在这陪绑没用:“你怎么这么啰嗦。”遂在姜亦尘肩窝怼一拳,悄然离宫。


    安王殿下安排几名侍卫送安煦到宫门口,几人排队恪尽职守,送神仙似的把安大人送上王府马车才回转。


    月色下,排在最后的侍卫悄然越走越慢,身型一晃、进入无人的区庐,再出来时换上常服,摇身变成个书生,出宫门策马远去。


    书生穿过坊市喧嚣,一路到闹中取静的小酒楼。楼门口有小厮迎客,见是他来恭敬行一礼:“公子还在常坐的那间。”


    书生点头,熟门熟路到楼角屋门口,三长四短地敲门。


    片刻屋里一声:“进。”


    这是间小屋子,布局简单雅致,中隔门堂挂着珠帘,帘后桌边的男子缓缓起身:“怎么样?”


    他话声温和,衣着也低调富贵。


    书生叉手行礼:“殿下安。”


    太子姜炼转出门帘,示意他起来答话。


    书生眼神往后飘,见帘内有女子,一时迟疑。


    姜炼再次点手,示意他说。


    “贺氏自裁了,陛下、安王殿下、安大人都在,现在安大人回了王府,安王殿下在善后。”书生道。


    姜炼嘴角弯起抹笑意:“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其实生孩子从鬼门关闯过来,她是能活的,怎的就想不开了呢?”这话说得叹惋,更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死前说过什么?”


    书生沉思虑片刻:“她始终没把话彻底说开,卑职未觉出不妥。但卑职把几人的对谈转述给殿下听吧。”


    他是个能人,记忆超群,将当值时听到的因果转述,对几人对谈所记只字不差。


    姜炼沉默听完,摸出块小金饼子给对方:“买壶好酒喝。”


    他把人打发走,慢悠悠踱回珠帘后,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那女子各斟一杯。


    酒杯推至女子手边,她不接。


    姜炼与她碰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她说‘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倒会藏头。你猜无烬和六弟要多久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女子没回答。


    姜炼坐回桌旁,随意夹菜下酒,撂筷子忍不住去描女子的脸颊:“阿卿,你可知道孤想你吗,是孤疏忽,害了你,孤定让疆北太平,如你所愿。”


    女子动也不动地听他喃喃哀伤,她总是不答,“她”是个纸人。


    纸扎做得逼真无比。


    暗灯乍看,它脸颊圆润,看不出被细竹龙骨支撑的痕迹,纸面不知用什么涂抹过,也没有寻常纸张的生硬,隐约藏着真人皮肤才有的流光,一头长发干净蓬松,轻轻挽起半髻,碎发荡在鬓边,分明皆是死物居然显出灵动。


    可它终归不会笑,眼睛也不会眨,直勾勾看着姜炼。


    姜炼叹息一声,理好它的发丝,目光柔得太缱绻。


    他平时说话文雅,现在更温和百倍:“待孤登基那日,就给你正名、封你为后,孤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多么优秀的女子,孤还许你来生,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花草……咱们这辈子来不及说的话,都要留到下辈子去说。”


    话说到这,他看它发髻太素净,将桌上瓶子里的红梅折下,插在它乌黑的头发上。


    他看着它,分明是在看许久不见的爱人;然后他又不敢再看了,去打开窗户,透散屋子里的哀伤和旖旎。他怕再这般下去,他要忍不住……


    窗外恰好也有一株梅花,依墙而生。


    墙外是条浅水湾,另一侧是小径,小径幽静,没有行人。


    只道旁浅水边一男一女站得持礼,正在说话。女子时而被男子逗得掩面巧笑,二人身影让残月拉得长,投在溪水里,随水波流动,像抱在一起似的。


    姜炼突然朗声喊:“公子,若是心上有姑娘,切莫教人家猜了又等!”


    楼下二人给吓一跳,循声望见他,低骂一句“癫子”,对眼神、结伴走了。


    姜炼无奈摇头,看树影被月亮铺上金银难辨的柔光,只觉万物皆美,却怎么看都不完整了。


    此时,安王殿下的马车正踏着不完整的月色,在府门前停稳。


    安煦确定刚才发晕是饿的,他见姜亦尘车上有茶点,忍不住“偷吃”两块,现在还魂许多。


    他推门下车。


    门房尚未往外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安煦只看人影,便认出那是裴明。


    裴大人身着官服,在安煦面前翻身下马,看他身边是避役司近侍,向对方一笑,算打过招呼。


    而后他向安煦行常礼,近身两步道:“大人,纸人有线索了。城里的纸扎用纸有九成来自两家纸铺,下官顺着用料方向细盘,查到那些纸人是城南铺子里做出来的。这几日年下,那铺子闭门谢客,但一直有用料进出,似是还接了活计。”


    城南……


    安煦沉吟,把事在脑子里过一圈,问道:“灵光寺案件里,有一对被害人亲属,父亲叫顾航,养女名来瑶琴,那顾航是否在城南的纸扎铺里上工?”


    裴明点头:“正是。”


    安煦眼中划过道异光:“我去看看。”他萎靡扫尽,飞身跨上一旁避役的随车马匹,与裴明一路绝尘往纸扎铺子去。


    跑出几十米,扔回来一句:“告诉王爷,让他回来先歇,别等我。”


    门口几人对望。


    近侍眨巴眼睛:这话怎的听着这么……暧昧。


    门房一摇头:安大人就是脱口而出。王爷脾气好,咱也不能私下这么编排他。


    老管家出门,拎猴一样把俩人拎回府门:一对儿傻小子,原话转达,少说多看。


    安煦浑然不知自己无心一句,惹人多想。


    到地方带住马,观察地形——


    纸扎铺前店后堂,门口贴着春节封条,从院墙的气窗望进去,看不到半点光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