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愣住。
一时没想到她会用亲儿子性命威胁旁人,又闪念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产妇走投无路的决绝。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伤了婴儿,也不能让她把孩子带走。
“今日离开,往后要他怎么跟你活,他还不足八个月,你要带他一起漂泊,躲避追捕吗?”姜亦尘淡声问,打算在对方心神恍惚间寻个破绽。
“掐吧,晗川你让她掐,掐死那孩子,朕可以把对她最后一丝怜惜扔个干净!”
门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暖阁的小门被推得大敞四开,冷风强盗似的往里灌。
贺昭仪下意识背向风口,把孩子挡在怀里,怒目而视来人。
圣上姜庇进门,身边跟着内侍庭总管罗珏。
他站定脚步给了贺氏很淡的一眼,向姜亦尘道:“朕听闻你今早探你母妃,还担心你念着‘母子情深’罔顾法度,”他在姜亦尘肩上一拍,“现在看来,你终归是个心思纯正的好孩子,她所做恶事不会牵连于你,放心吧。”
话让姜亦尘心里明镜儿似的。
方才枢鸢查到有人向贺昭仪传递姜阙所在位置,他怀疑是太子姜炼要借机将她赶尽杀绝,却原来是皇上对他的试探。
姜亦尘倒不心寒。生在天家,亲生父子都未能绝对信任,更不要说他与姜庇是半路出家的“亲情搭子”。
姜庇见他表情平和、带着恰好的恭谨,略过此题,转向贺昭仪:“朕有心把事情搁置,将你养在宫中,你怎的再生事端?你怀阙儿时引我去你宫中,后来又将老大牵扯进来,朕都念着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居然还不知悔改……太叫人失望了。”
“情分?”贺氏冷笑,笑得咬牙切齿,“你我早没情分了,你不处置我,是忌惮贺家知道陈年丑事,想我死得悄无声息吧?”
“一派胡言!朕这半个月来不去看你,是希望冷一冷你当日的冲动,结果你反而更生偏激,”姜庇凛声低喝,“活到现在你还跟朕讨要情分?朕身为一国之君,不配得纯粹感情!朕与阿茵便是前车之鉴!”
贺昭仪哈哈大笑,目色阴冷:“所以二郎你后悔了吗?不如将旧事说开,你敢吗?”
“朕向来敢作敢当,”姜庇眼角阴出冷笑,“且不论当年阿茵在朕身边有何目的,朕将她置于宫外,扶你一个使唤丫头代她上位就是给过你真心。你……还要不知好歹?”
姜亦尘蓦地看向圣上,依这话里的意思……
安煦的生母八成是那位“阿茵”,她是贺家人,或许是伴驾动机不纯,姜庇将其置于宫外、甚至除去,又忌惮贺家势力,与眼前这位贺氏一拍而合,让“使唤丫头”取代“正主”坐昭仪之位多年。
反正宫门深院,远在信安的贺家只知道贺氏在宫中,却不知宫中到底是何人。
所以,当初她因为“幼子丢失”得了“失心疯”,禁足养病多年,该是那时候,皇上处理掉与“阿茵”相熟的所有人?
也所以,几年后“六皇子”回宫,她百般试探、刁难,甚至想除之后快。
这是在暗中斩草除根……
至于安煦。
他没有七岁前的记忆,要么是自我保护的遗忘,要么是圣上甚至莫九岚的“保护”。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眼前这二人知道,安煦尘封的记忆里也有深藏。
虽然这里还有很多疑点,但姜亦尘终于知道了大面因果,心脏狂跳。
贺昭仪见他定定看向姜庇,“哈哈”大笑。
姜庇见她疯癫无状,担心她胡言乱语,眉心几不可见地一收,低声喝道:“拿下,无论死活。”
贺氏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她见出路被堵,扭身撞开窗户一跃而出,在墙上借力两蹬,站上丈高的假山石碓,一手抱孩子,一手竟从怀里摸出飞刀。
近侍们追近无人敢上——皇上确实说了死活不论。
可她毕竟是皇妃,背靠信安贺家,今日领命砍她一刀是圣意,但到明日向贺家无所交代时,推出个“罔顾旨意”之徒易如反掌。
冷风中,小婴儿给吹醒了。
哭声嘹亮,传出好远。
贺昭仪迎风孤立,显得桀骜:“二郎,你不愧一国之君。当年你对贺茵用情至深,却因心中生疑,便对她百般试探、逼迫;而我背叛旧主,与你合谋,导致她吞碳而亡,才招致报应,让我连亲生孩儿都守不住……”她话说到这,低垂眼眸,有泪水滴落,砸在襁褓上,“儿啊,你爹给你取这名字,便是不认可你。你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为娘给你配不是!”
她突然举起孩子猛向地上摔。
那是丈余的假山石上……
姜亦尘等人大惊,欺身去接。
而贺昭仪预判此招,抖手好几支飞刀甩出,侍卫们悉数自保退却,大喊“护驾”。只姜亦尘,不顾躲避,腰间黑色短刃出鞘,猛一甩——
他离得太远了,接不住孩子,只得一刀钉穿襁褓被尖,将小包裹似的娃钉挂在墙壁上;也因此,他左臂又被飞刀擦一下。
他不敢停歇,向婴儿冲过去。
贺昭仪比他更快,离得又近,拔下头钗,锥子一样直戳向下,眼看一下扎中婴儿顶梁。
姜亦尘没暗器可打,苦叹回天乏术,余光忽而瞥见两道金光急划过。
“叮、叮”两声响,簪子被两枚金针打偏。
众人眼前人影忽恍,有人身法极快,将那挂在墙壁上、爆哭的婴儿一抄入怀,晃出重围。
“娘娘是心死了,可其实你本心并不想杀他,否则一刀抹他脖子不是更干脆?这般无助,实在惹人心生悲哀。”安煦怀抱婴儿,缓声说话,撩开半片小被子看——二十来天未见的小屁孩胖一圈,也比从前瓷实多了。他便单手夹他摇摇,哄他不哭,他环视周遭,见姜亦尘手臂有新伤,血色鲜红、并不严重,暂没理会,向皇上见礼。
说也奇怪,屁大的孩儿得安煦哄着,哭声渐小,吭吭哧哧往他怀里拱。
安煦暗惊,不知自己一大老爷们还有这功能,回忆妇人们抱襁褓婴孩的模样,将孩子小心翼翼往怀里收了收。
孩子似是极喜欢他身上的岩兰草味道,小脸几乎要贴到他衣襟上去。
贺昭仪见之脸色微变,安心也带有母性的嫉妒,这难被定义的情愫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最终化为一个释怀的笑。
“安大人真敏锐。如你所言,非是我忍心杀骨肉,实在是陛下要放弃他。本宫身为娘亲,无能为力,不愿他孤单在世上受苦,”她话音在抖,眼泪含在眼里,“安大人,今日或是诀别。你救过我母子两次,本宫祝你往后……异彩生辉,善缘广结!”
话有点不挨着,安煦一愣,看姜亦尘。
而不待他二人用眼神交流出个所以然,贺昭仪已将目光舒展,看向二人身后的姜庇。
她见他身边数十名弓箭手冷刃上弦,对着自己,不屑地抹干眼泪:“二郎,你九五之尊,被我这妒妇拿捏数十年,可不可笑?今日又利用我对晗川试探,可不可笑?这世上活着没意思,不用你动手,我今天给你了结,只盼你善待阙儿,”她的孩子又落去旁人手中、成为牵念与顾忌,这让她再不敢提半句当年,她最后笑道,“夫妻一场,给你提个醒。你居占皇位无德无能,若还不自知……大晋江山两代必亡!”
言罢,她见姜庇眼神狠戾,在他下杀令前五指成爪,猛往自己喉咙里抠去。
她一深宫妇人,狠绝惊呆了许多侍卫。
众目睽睽,她扣拽出气道血管,血洒数尺,人摇摇欲坠,终于从墙头摔落,像烂肉一滩,抽气不止。
安煦不懂她为何选择此种死法、想上前,被姜亦尘拉住。
姜庇则在重重保护下踱步过去查看。
贺昭仪还没死,气若游丝,一双眼睛失神地看着圣上:“你我爱恨难清……可是二郎……咱们终归有个孩子,我死了,你别杀他。把他养大……请安大人教他些本事,遣他出宫做个庶人也好……”
姜庇居高看着她,说不上对这女人是何种情愫,点头长叹道:“朕从没想过杀他……”他沉声宣布,“贺氏昭仪产后发疯,今日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
说完,他最后看贺氏一眼,转向安煦:“这孩子亲你,往后你若得空,多来看看他。”
言罢,他着姜亦尘善后,抖袍袖走了。
安煦抱孩子领命。
再看贺昭仪时,她呼吸停了,双眼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千防万防,事情闹到这地步。
姜亦尘心下不痛快,脱下外氅将昭仪娘娘的惨烈一片遮盖,见安煦木讷,低声唤他。
安煦这才回神,环视一周,没找见能抱孩子的人,回暖阁去,进门就看见两名侍女的尸身横陈,只得叹此地凶衰。
他试图把孩子放回摇床,叫人来看护,便撤退。
未曾想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孩,屁股沾床就像被扎了似的,“哇”地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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