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胸口起伏剧烈,刚刚一句嘶喊仿佛把他这些年的委屈都点燃了,他情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整个身子越发紧绷,手脚尖端的血流像给冻住了。
这感觉让他恐惧骤升,很像之前被强吻后木僵发作的前兆。
他抗拒这种状态,单手在右腿一抹,绑在腿上骨剑出鞘,润白的流光在二人面前晃过,带出一丝幽怨。
“怕我没命?那我该壮士断腕,换长命百岁,”他眼神一戾,“如你所愿!”
话音落,安煦手中骨剑翻花,一剑向自己右腿膝盖斩下去。
姜亦尘见他拔剑就猜到他要做什么,魂儿都吓没了,不管不顾、直扑过去,双手生去挡剑。
电光石火间,他一手拽住安煦手腕,眼见单手不足以抗衡,另一只手握住了剑锋。
其实,安煦见他身型忽恍已然下意识留力。但那是肌肉反应。
他被腿伤折磨数载,早动过断腿念头,今日一斩半点虚招没有。
剑锋在姜亦尘左手掌心横断一道,血瞬间滴滴答答。
万幸有所收势,不至于把手掌削下来。
“你疯了!及时止损都不让吗!”安煦咆哮。
姜亦尘定定看他,话不说半句,手也不肯松开半点。
他面上平静,内心所有一厢情愿都在经历地动山摇。
无烬说他“自作多情”……
其实他不想这样,他不想逼安煦,不想要回报,只想他好好的。
可安煦疯狂地在他夙愿上猛砍一刀,是在警告他,这样下去他连那个残破的他也要失去了。
安煦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总不能一剑抽断对方的手。
他憋闷,想大喊,又不想自己崩溃如发狂,遂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出了血。生疼让他觉得痛快,殷红的珠子自嘴角滑落。
“别咬自己。”姜亦尘终于开口,对方字字句句像刀子在他心口戳,反而让他更快冷静下来。即便破解夺算反噬的希望已经土崩瓦解,散得连地基都给抠出来扬了,他们不也还是彼此吗。
在他心里深深扎根的那人想活得恣意自由,他却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囚笼。
这不是本意……
“松手。”安煦眼眶眼仁都充血了。
“让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松手,”姜亦尘不顾血流如注,只是看着安煦,见对方不再吭声,缓声道,“我刚才是想说咱们看看方子,或许能看出其他门道?但你……若想好了,不想再折腾受苦、此番行径没有跟我斗气的意思,我也不拦你。之后你八成能给自己做一条得宜的枢木腿……若是不行,即便……即便往后你治不好、走不了,我会照顾你。无论几个月、几年,我都陪着你,直到把你送走……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不会再逼你了。”
姜亦尘每说一个字,心就给割一下。他的话语无伦次,远没有平日的才辩无双。但他知道安煦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他真的轻轻松开骨剑,向后退开。
安煦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悲伤,他不想看他悲伤,阖了阖眼睛。
他说不出话。
现在他分明站在房间里,却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仿佛四方墙壁霎时化作虚无,他周身没有墙、也因此没了路。
该往哪里走呢?
又该怎么办?
他突然不知道了……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手上,对方故意把手垂在袖子里,但那伤很重,只片刻功夫,血已经在姜亦尘脚边积下一滩。
安煦长出一口气,终归做不到无动于衷。他扔了骨剑,一瘸一拐到姜亦尘面前,拽他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随身医囊,扯过他的手。
血口子把掌纹横斩,掌腱膜和屈指肌腱通通断开,鲜血淋漓与之前小指“剔骨”留下的伤疤打出交集,一下戳进安煦心窝子。
安煦将中药液往姜亦尘伤口上浇,血液被冲开,清凉镇痛依旧止不住对方手抖。
他纫针,将对方断开的肌腱缝合。
片语没有,只默默动作。
嘴角被自己咬伤的口子还在淌血。
姜亦尘终于看不下去他的残破狼狈,抬手想帮他沾沾血迹。
安煦却猛一偏头不让他碰。
也就这么一动,一滴眼泪给甩下来,顺着安煦绝美的脸颊弧度跌落,砸在姜亦尘悬在半空的右手上。
第82章 前行
姜亦尘想说点什么。
可连那声叫惯的“无烬”都哽在嗓子里。
他也眼窝发酸,脑子被安煦一滴眼泪砸得混乱,心口酸痛不知如何缓解。与此相比,手痛实在不值一提。
安煦躲开姜亦尘沾眼泪的手,暗骂自己没出息。
两个人吵架、打架、哪怕浑身血口子、闹到要死了都得梗脖子站着,一个过于温柔的动作却如有千钧,能在他心上挖个口,让委屈喷泄而出。
安煦不想这样,他重新低头,狠抹一把眼睛,继续缝伤口。他性子太刚硬了,连落泪都能掌握开关,真没再掉半滴眼泪,只有红得像被胭脂描过的眼圈、鼻尖,偷偷昭示他在强撑。
这是一场精细的治疗,安煦不抬头地忙了一个时辰,姜亦尘便一语不发坐了一个时辰。他眼看安煦打好结扣,用白帛沾药,仔细包完伤口。
从始至终,安煦的双手始终稳定,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让姜亦尘幻视对方在缝一块寻常破布,缝完就撇去一旁。
果然,安煦松开他了。
在他指尖留下丁点薄汗,被空气掠过,就带走了温度。
安煦站起来、背过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
他处理染血的布帛、药械,敛罗自己本就不多的物品,动作很慢,是要仔细掸去这几日在王府的生活痕迹。那向来劲直的脊梁,现在一眼看去像要被风雪压垮的青松。
理好医疗用具,他又要清扫花瓶碎片和笔架。
姜亦尘终于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搭住他腕子:“无烬……”
安煦抬眼看他,轻轻翻开束缚。
姜亦尘趁他给自己一眼时,摇摇头:“不用、不用收拾。”
安煦垂落眼帘,真不收拾了,拎起骨剑。
那剑锋极润、挂不住血,片刻功夫,殷红悉数落入地毯,被吸干了。
他还剑入鞘,往外走。
“我……”姜亦尘卡壳,他不敢再惹人家,也不敢说回家,“我让陈默送你。”
“不用。”
安煦声音恢复往常,没给伤员半句嘱咐,头也不回地走了。
步速快得像“逃”。
姜亦尘目送他的逃离,心也跟着他越逃越远,躯体如行尸留下,倒退几步一跤跌进圈椅里,后背又一次重重磕在椅背上。
若放平时,他怕是要借伤痛把安煦留下,现在他半分不想这样做,他从未意识到他的“留住”让他那么痛苦,他不想看他痛苦。
安煦走了,姜亦尘才觉得手疼,旧伤也疼,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舒坦,但他感觉不够,他想要更剧烈的知觉证明自己还活着,然后稍微缓一缓,就能攒出力气,换一种让安煦不难过的方式陪他。
可习惯的骤然转换直如抽魂换魄,让姜亦尘恐慌。
真的能眼睁睁看他随心所欲地“走”吗?
不知道。
至少眼下,他放安煦走了。
他扫视空屋子,试图寻找丁点安煦的痕迹,找到一地狼藉、满屋碎纸。
他长叹一声,站起来没叫人,亲自去院子里拿来扫帚,慢悠悠把破瓶子、碎纸屑扫走。移步到床边时,他目光忽而一长,看见床头有一对小木人,提拳架腿,正要开打。
这是安煦近几天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几天前姜亦尘见他在床榻上玩,笑他像小孩,现在则只余苦笑。
他想了想,把小人捡起来,好生放到多宝阁的架子上去,敲敲小木人的脑袋:你俩多打,把我俩那份也打完。
而安煦呢,他没回家,不想景星庆云追在身边聒噪,他回了司天堂衙门。
还在年里,衙门口人很少。
今儿是裴明当值,他看出安煦不对,问过一句,见对方不想说话,便不再追问。
安煦挺喜欢他的分寸。
躲回自己小房间,轻车熟路给腿清创。
银刀不知第几次剥开创口,血顺着腿往下流,他看着蜿蜒的殷红发呆,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乍没想通自己躲什么,姜亦尘明明说往后“随他”,他怎么却要逃了呢?
他怔怔看自己膝盖以下,整条小腿的血管已如蚯蚓盘踞。他曾想“天下之术有法可维,就有法可破”,怎料如今破解之法更加诡厄。沈衡对《鲁班书》禁忌的解释好似说得通,若退而求其次,把这条腿截去,会不会真能破除夺算和反噬?
即便最后不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但他又不甘心这样做,他不乐意没了腿,也不乐意看姜亦尘无能为力的失落。最后只得自嘲,庸人苦于不认命,都不想要,又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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