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思来想去,终于烦了:大过年的……真的是,闹这死出八成整年都触霉头。


    他把伤口处理好,把姜亦尘、反噬通通扔到九霄云外,打算做正事——藏书阁的铁索道修好了,雾蝇的解药还没研制完善;现在城边废墟又闹出疑似剥生嫁的纸人,得去考据一些信息。


    路要往前走,哪有那么多功夫叽叽歪歪。


    结果他刚站起来,打算意气风发去后山,身子便诡异地一僵。


    那感觉很怪,腿突然不大疼了,取而代之是种胳膊腿都变得陌生的支离感。


    他低头,见自己双腿还在,一步步姿势僵硬地走到桌边,随便抓起只杯子,竟感觉不出杯子的温度。


    安煦僵站着,好一会儿,他指尖才觉出一丝凉,但只有凉,他也觉不出杯子是硬的。


    “啪嚓”,他拿捏不准力道,白瓷杯被捏碎。


    锋利的瓷片在手上割出几道浅口子。


    依旧没有疼。


    安煦只觉得恐惧,是眼看对身体失去控制权的恐惧。


    那恐惧铺天盖地压过来,把他罩住。他趁自己还能动,倒退回床上躺下。这一刻他只想逃避,想立刻睡着,妄想睡一觉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如初。


    可偏偏他睡不着。


    他的身体正一点点离他而去,肢体像被邪术逐渐剥离侵蚀,让他越发不能动弹,最后变成一截死木头。他仰躺着看床帐顶,连思维都僵硬,只能呆愣愣地孤单捱着,捱过月升月落,晨霞散进屋里,身子才缓缓软下来。


    这一刻,安煦反而预料之外的冷静,没发狂、没暴躁,活动平躺一夜、僵直的身体,到窗边看朝阳。


    从前,他从不觉得它陌生,如今再看,他突然感觉它很孤单。


    但很快,这念头把他矫情得一皱眉,他在脸上掐一把作为惩罚,一脑袋扎进藏书阁,翻书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安煦的木僵症状还有余震;姜亦尘没跑来招眼。


    安煦开始时不时惦记对方手上的大口子,念着他若不来换药,万一感染了可怎么是好。


    再一转念,他唾弃自己:人家府上有大夫,你少远香近臭地瞎担心。


    终于这些散碎的惦念凝聚,飘到姜亦尘身边,勾引他打了个喷嚏。


    姜亦尘揉揉鼻子,当然不肯找府医换药。


    几天来他掐算着时间,使九牛二虎之力抗衡不听指挥的脑子,刻意不预想找安煦换药的情境,把灵光寺案件的脉络细捋一遍。


    案件不算彻底了结,昭仪娘娘与太子姜炼“合谋”,或许是真知道对方的 “秘密”。


    至于姜炼,他从始至终引着安煦查灵光身。


    ——要弄清背后缘由,不能再被当枪使了。


    姜亦尘以探访母妃身体为由入宫,“母子”二人会面,隔着一层垂落的床幔。


    “母妃身体缓和多了吗?”姜亦尘在绣墩坐下。


    贺昭仪还在月子里,说话声音发虚:“我对你没生过好心,如今东窗事发,你还来看我,想说什么?”


    姜亦尘听她单刀直入,笑出了声:“当初母妃与太子殿下合作,要他帮你除去溪山,用了什么事情拿捏他?”


    贺氏沉默片刻:“我可以都告诉你,但我要你帮个忙。”


    “你要小九儿养回身边?”姜亦尘问。


    自她生产之后,皇上一次没来探过,九皇子姜阙更是被养去别处,贺氏着人打探,竟探不出孩子给藏哪去了。


    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眼下,她不仅想孩子回到身边,还想离开。


    但她不能和盘托出,只先顺着姜亦尘的话道:“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半事情,算作‘定钱’。”


    话说到这,她将纱幔掀开,母子二人开诚布公,直面演了十几年的感情。


    “那个叫赵卿的姑娘死得令人惋惜,却不简单。”


    姜亦尘以为她要说宫闱秘事,不想话题一杆子支到边务上去。


    话在脑袋里转一圈,意识到她“拿捏”姜炼的事情或许比预想更严重。


    “你知道西疆赵家是个边域氏族,但你应该不知道,其不臣之心掩藏很久了。圣上是仰仗他们阻击党项,才没把事情叫开”贺氏声音轻飘飘的,眼角含笑地问,“是不是发现你父皇其实没那么信任你?”


    抛开信任议题,赵家有反心姜亦尘确实不知。


    他两年前去过西疆,当时皇上给他秘务,要他暗中除去当地太守。后经查证,那人家中暗藏银两,不知来于何处,他要深查时被皇上叫停了。


    原来是防备将赵家牵扯出来?


    “既然父皇有意隐瞒,母妃是如何得知?”姜亦尘问。


    即便是现在,贺氏依旧不显苍老,她低眸莞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虚弱,怕是圣上见了会更加心生爱怜。


    而姜亦尘却自她的眼波流转间看出种算计,不同于她常日里的温婉。


    “贺家与赵家交好,有些事情自是知道的。”


    “母妃今日向我言说这些,不怕牵连贺家吗?你其实不大顾念母族,为什么?”姜亦尘的视点挺清奇,也挺犀利。


    贺昭仪听他一语道破关键,暗暗吃惊、没动声色,把话题往回引:“贺氏大族害我囚居深宫,他们当我是个工具,我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呢?母妃是想说太子殿下明知赵家不臣,依旧与其勾连。而你靠此事‘威胁’他,结果你没有实证,被他当了垫脚石,现在更因此自身难保?”姜亦尘道。


    贺昭仪赞道:“你真聪明。这事经不得怀疑,更经不得查,太子的位置你想坐上去吗?帮我查清你幼弟下落,我给你指一条路。”


    她不知姜亦尘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


    也不知姜亦尘才不想做太子,只想弄清事情的逻辑因果。


    而在姜亦尘看来,当初他偶然听到自己并非皇上亲生,或许都是某人的算计。


    这般看,不是贺昭仪,莫非是姜炼么……


    二人各怀心事,驴唇不对马嘴地一拍即合。


    姜亦尘再没废话,让她等消息,拍拍屁股扭头离开。


    他惦记着找安煦换药,三天没见,他想他想得要疯。


    可事到临头,他近人情怯,一想到马上见面就暗搓搓地犯怂。


    他低头看看左手的伤,突然咬牙在腰间匕首手柄上狠狠一握,很快有一丝血痕从布帛间渗出来。


    第83章 分工


    这是安煦第二次木僵发作。


    与上次发作时隔几个月,但状态有所变化。


    上回,他僵了整夜,还能在姜亦尘怀里睡过去;


    这回,他不仅一夜没睡着,且往后这几天里,肢体僵硬的感觉流连不去,时不时就来踹他一脚,昭示存在。


    安煦自断病程,发现两次发作都似心绪激动之后,他遂在几个平心稳神的穴位里埋针,僵硬感再发作果然略有减缓。


    他揉着太阳穴苦恼:难不成往后还不能发火了?这不成烧火罐里的王八,憋气又窝火了嘛,我可做不到……


    治不了自己,他又去研究别的。


    他书房案台、茶几上铺满了从藏书阁搬回来的卷宗,他在研究那剥生嫁,结果也越看越迷糊。


    他累了,揉着太阳穴缓神,刚一合眼,姜亦尘那鲜血淋漓的左手就浮现在脑海里……


    他又激灵一下醒了。


    还没来及把脑海里的残像扔开,门房在外面通报:“大人,安王殿下来了。”


    某人真不禁想。


    安煦握握双手,感觉此刻手指僵感不重,大约不会被看出来。


    二人三日不见,如隔九秋。


    吵架的尴尬还在苟延残喘。


    姜亦尘进门见人便一讷,他看出安煦脸色不好,三天里好像又瘦一大圈,他压着心焦暂没多嘴,只摆出熟人之姿环视安煦乱七八糟的书房,最后选定茶几一块地方,单手将成堆的卷宗缓缓挪开,人模狗样地坐下。


    他来之前特意回府换过衣裳,将入宫沾满的晦气换掉。现在,他见安煦去柜子里拿药,赶快把衣服上的褶子仔细掸去。


    安煦面上也雨歇风缓的。


    其实这几天,他时不时在想,假如姜亦尘病重难医,自己有邪法救他,能不能放手不管?


    想了三天,他不知道。


    于是,他深知姜亦尘“不再逼你”的承诺有多深沉。


    他拎着药箱在对方面前坐下,瞄一眼布帛眉头已然发紧,拆开果然见伤口渗血。


    “你干什么了?”安煦白他。


    姜亦尘当然不会说是故意挤的,讪笑道:“不小心用左手……嗯,干活儿了。”


    安煦无言以对,感觉他没说实话,但没证据:“什么活非得你干,你不知道疼是不是?”


    要放平时,姜亦尘大概要说“这不是有你心疼吗”;又或者说“你看,我这点伤你就急了,那你呢”。无奈现在他都说不出来。他对安煦定性精准,七尺男儿,反骨两丈,闹急了天王老子也要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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