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愿意呢?”姜亦尘话跟得极紧。


    沈衡一愣,挤出丝苦笑:“你也要变成‘伥鬼’吗?要他往后如我师叔一般说出‘恨你’二字?那日我听他说话,便知道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能接受你类同‘施舍’的救治?往后他每每看到你的残肢,要他如何自处……”


    姜亦尘垂下眼睛看腕上色彩斑斓的珠串:“没有施舍,是我欠他的……”他知道直白与安煦去说,对方定不会同意,但安煦身体越来越差,过年闹这一出实在让他不敢预想往后,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他要先疯了。


    他又道:“前辈可否先将方法告知,往后如何,我再想办法。”


    沈衡感激于他,要来纸笔,将术法、药方默写下来。他目不能视,字迹居然潇洒飘逸,毫不散乱。


    “王爷若是某日需沈某帮忙,便来那木屋寻我,我将她带回去,会在那里守着她……”他撂笔,苦笑着摇摇头,思来想去他不放心姜亦尘,又嘱咐道,“夺算、反噬是否当真存在我也不知,方才所说都是推断,王爷切不可鲁莽。更不可对安大人先斩后奏。”


    “我会想清楚。”


    姜亦尘将他书写的一沓纸张敛罗起来,如获至宝,可宝贝未得看,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安煦跨步进屋,几个侍人一脸惊慌地跟在他身后。


    安煦走得快,显然是听到片语对谈便猜出因果,两步到姜亦尘身边站定,脸色阴沉得像下一刻便要掀桌子。


    “无烬,你别急,听……”


    “不听,”安煦打断他,“你不用想了,我不同意。”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眼中竟划过一丝失望,突然抄起桌上一叠薄方,转身就走。


    ……这还得了么?


    姜亦尘也急了,窜起来疾步追他:“无烬,把方子还我,此事从长计议!”


    第81章 难容


    安煦充耳不闻,只管往外走。


    姜亦尘在后面追。


    其实他知道沈衡没走,方子还可以再烦他写一遍。但这治标不治本,事情安煦不同意,方子再写一百遍也没用。


    且他第六感确定,安煦会把方儿毁了。


    他见安煦往卧房去,又扬声喊:“无烬,听我说!”


    听个鬼。


    安煦头都不回,进门摸到火石就要将一叠纸点了。


    姜亦尘眼神一戾,飘身进屋,劈手夺纸,另一只手戳安煦肋下穴位。


    安煦诧异看他,人向后退,没在意背后书柜,脊梁撞在柜角上,冲得气息一滞。


    他避开姜亦尘双指,单手将纸团入掌心,大袖反扫,逼姜亦尘止步:“你跟我动手?”


    姜亦尘摇头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话。”


    现在要好好说话,早干嘛去了?


    安煦怒气悍然上头,冷笑一声:“说什么?说你怎么安排我?像薛、沈二位前辈一样?要我为了活命,也掏心换肺?”


    “不是这个意思,”姜亦尘知道他真怒了,也看出他对那老妪感同身受,将心焦暂时放下,试图跟他说结论,“你想过吗,夺算、反噬或许只是个说辞,是祖师爷免得晚辈心术不正,吓唬他们的。旨在不愿异术邪用。如今薛前辈延寿几十年,或许夺算没有那么……不可阻抗?是你身为术士,过于畏惧祖师训诲了。”


    安煦眼中闪过道冷寒。


    “你以为反噬只论躯体吗?他二人鳏寡孤独,闹得五弊三缺不算反噬?自以为是……”


    他嗤笑一声,不再废话,握纸的手眼看要运力。


    徒手让纸张灰飞烟灭的手段看似简单,好像懂得运内息的练家子都能做到,其实不然。


    这需要对内息控制极为精准,且任督两脉不能有任何滞阻。


    安煦现在这破身子,用此般般手段很勉强,可方才他火烧未遂、眼下暴脾气难平,要不是看一团纸有好几张,一口吃了嫌噎得慌,他都有心把它们嚼了。


    姜亦尘还不知道他么?


    脾气上头能把房子点了。


    看他手腕一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别!”他也上火了,抛开气对方不听他把话说完,他更担心他强运内息加重内伤,袖子一抖到安煦身前,袖锋向对方手腕抽掠过去。


    “我是自以为是!我自以为是地想你健健康康,你懂不懂!”


    “我怎么活关你屁事!”


    安煦内息被袖风冲断,右手将方子往身后藏,左手腕子一翻指间夹两枚金针,眨眼甩向姜亦尘小海穴。


    这穴位对应尺神经,就是俗话说的“手肘麻筋”。


    姜亦尘若被甩中,整条手臂得麻好半天,只得垫步后撤,用袖子摆掉飞来的金针。他身子灵巧一翻,雍容的亲王常服衣袂飘摆带得风动,似自成屏障,两步转回安煦身边反手扣他脉门。


    用上擒拿了。


    安煦早先持续发烧,缓两天好不容易走路不打漂,眼下突然“自找加被迫”跟姜亦尘动手,盛怒之下只想速战速决。


    他向来身法灵巧,突然以姜亦尘无法理解的角度折腰,不仅避开他的擒拿,还顺势在他肋下戳一指头。


    姜亦尘猝不及防,右肋又酸又麻,下意识抬脚撩安煦下盘,闪念间怕伤了他,情急收脚卸力,但让人要脱出他咫尺范围又不甘心,闪念间想不出好招,脑子一抽张开手臂向安煦腰间箍去。


    安煦也没想到——好好打架,你怎么突然耍流氓?!


    他更来气了,左手变指为拳,低喝一声:“看招!”


    看招?


    姜亦尘不看,豁出去被他打一拳。


    “砰”一声闷响,安煦拳面怼在姜亦尘胸口,结结实实把姜亦尘打得气血翻腾。


    他咳嗽一声,手臂动线丝毫不变,一把紧紧箍住安煦。


    “你……”安煦想咬人,“无赖!”


    他懒得说“放开”,知道说了也没用。


    姜亦尘确实不放,打算把无赖耍到低,紧紧将安煦拥进怀里,刚打算让他被迫听他说话……


    安煦却抬脚后撩,狠蹬在墙上。


    这一脚没留力,蹬得二人中心不稳,抱在一起摔出去。


    电光石火间,姜亦尘回头看——后面是桌子。


    他可以将安煦推开,但那样对方定要借机跑掉。


    他当然也可以自己逃开,但那样安煦八成便要磕了。


    还能怎么办呢?


    他暗提一口气。


    “咣当——”


    姜亦尘自己撞在桌沿上,桌上茶具、笔架“稀里哗啦”散碎一地。他后腰椎骨剧痛,月余前挨揍的旧伤未彻底痊愈,给撞得七荤八素。


    眼冒金星之余,他还抱着安煦,心里腾起委屈和恐慌。


    “你不是说我不坦白嘛!现在我要好好跟你说话,你又抗拒什么!”


    安煦腰身被他箍得紧,怎么折腾对方也不放开他,破口大骂:“你属王八的,咬人不撒嘴,老子不会学驴叫!”


    “你学驴叫我也不放,冷静冷静,好好听我说话!”姜亦尘彻底不要脸了。


    安煦:……


    除了窒息,还有种由身到心的禁锢让他发狂。


    他迫切想脱开束缚,曲指节在姜亦尘腰腹间最敏感的地方顶住,狠命一钻。


    “嘶……!”


    那动作不大,姜亦尘肋下麻痛之余,带出种难以言喻的……酥爽。


    他力道骤懈,安煦立刻游鱼似的弹身起来,转出他五步开外。


    这回,安煦没急于毁去手上的东西,只是盯视着姜亦尘。


    二人都在缓气。


    姜亦尘后腰如要断掉,额角青筋暴起,他总心有顾虑、手下留情确实制不住安煦,遂站直身子,掸掸衣袖,看安煦站在他面前同样气喘吁吁——


    安煦也没讨到好,重病初愈,一通折腾显然憋气,外加生气,嘴唇白得跟脸一个色。


    “你问我抗拒什么,你不早就知道吗?”


    安煦喘匀了气,淡声说话,并不给姜亦尘回答的时间,继续道,“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做另一个沈前辈?哦不对,你比他清高,你想用你自己的腿骨救我,”安煦把方子举在面前,“然后你就觉得还给我了?终于不是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你心里就好受了?”


    他声音在抖。


    姜亦尘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但我不好受!”安煦突然大声,“你想过我吗?那是你拿骨头做成的枷,嵌在我身上,让我一辈子喘不过气!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记得你为我做的!”


    他压不住暴躁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为什么都是你决定!为什么我就得受着?老子他妈的受够了!我早说过我的腿伤跟你没关系,你听不懂人话吗,姜亦尘?别总自作多情行不行!”


    说到这,他选了个最直接的法儿,将那些方子悉数扯得粉碎,雪花片一样扬了——你爱去拼就慢慢自己解闷儿去!


    碎纸在二人之间旋飞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落雪,掩盖二人各自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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