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眼露诧异看阿蔓:“这位婆婆脉搏全无,但肌体未僵,尚有呼吸……她似死似活,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第80章 不听


    丑脸人转向安煦,似是定定“看”他。


    “快一个月了。她木僵加重,好几天动弹不得,不死不醒,我不得已,一路跋涉入都城,请阿蔓求王爷帮忙。”


    安煦听见“木僵”二字,心中一紧。


    他这时才看清丑人斗笠下面的脸。那是一张被烧得惨不忍睹、几近融化的脸,眼睛是被烙得看不见了。


    而安煦毕竟见惯惨烈场面,心中略有惊诧,不动声色地言归正传:“前辈莫要骗我,从这位婆婆脉象看,她维持这样的状态该数十年之久,若是木僵,断活不到这般年纪。她脏腑空洞,该早已油尽灯枯……”话到这,他张张嘴,咽下后半句“我也是会木僵发作之人,不可能半死不活,长命百岁。”


    丑脸人恭敬向安煦扯出笑意,让对方感觉他还能看见,或许已经生出了心眼。


    “阿蔓说大人是医家圣手,果然……”他长叹一声,声带也似乎受过伤,话音像铁皮刮墙壁,“是我不忍她走,强要将她留住,”他面部扭曲毁坏,只剩狰狞,此刻神色却说不出地温柔,“是我……以活人脏器为她更换,才让她的生命延续至今。”


    安煦更加难以置信:“不同躯体的脏器相容,必会暝眩(※),强行植入反噬己身,前辈如何解决?”


    他顿悟这丑人医术不一定在自己之下,心神焦迫地来寻求帮助,实在是关心则乱,不乐意接受现实。


    丑脸人道:“脏器非是直接植入。我先寻供体,再取师叔的血,加以迷药将那人脏器饲于本体内,待脏器与血气相融,逐步被‘驯化’,变至认不清主人到底是谁,方才移换。此术每次耗时数年,需得供体心甘情愿供养药脏,至生机耗尽。”


    丑脸人用平静话语叙述毛骨悚然的事实,这委实超越医术范畴,根本是以多条性命供养一人的邪术!


    无论是否你情我愿。


    安煦沉着脸、不予置评,重新检查薛婆婆身体。


    那老太太四肢冰冷僵硬,身上隐约泛出股难言的死气。


    非是腐败味道,该形容作一种生物对同类状态的感应。安煦看多了死人,多数时候不用细探,只打眼便知这人活不了了。


    他垂着眼睛,站直身子,好半天没说话。


    阿蔓一直看着他,抛开感觉他好看,还不知为何从他神色间看出种超脱生死的悲悯。这一刻仿佛有神灵占据这副俊秀躯壳,看众生皆苦、叹贪嗔痴念是庸人自扰。


    “她年纪大了,身体被木僵损耗,又被移植损伤,生机绝尽,非是药石、邪术可逆。她……不想留下了,还有最后一口殘息未散,全因前辈用异术吊着。你放过她,放她走不好吗?”安煦冷言道,“在下浅见,若一定要走,每个人都想留有最后的体面。”


    姜亦尘蓦然抬眼看他,从话里听出别样的意思,心骤然一揪。


    他不确定那是否是过度解读,他祈求不是。


    听见安煦的话似的。


    轮椅上的老太婆方才一动不动,现在恢复些许意识,勉强挣了挣,喉咙里“呜咽”几声,眼皮颤动、费劲地睁开眼。


    她眼周不知粘黏着何种分泌物,带有浅淡的红色,像血泪结晶。


    她没了上次见面的跋扈,待到看清姜亦尘和高门大户,才有气无力嘶声道:“走啊……离开这里!我要回林子去!”她恶狠狠地瞪向丑脸人,“阿衡!你……你居然不听我的话了?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妄图用残缺的手臂控制轮椅。


    怎奈身体太差,禁不起片点气血震荡,突然一口黑血漾出嘴角,滴滴答答落在铺盖的破衣服上。


    丑脸人听出她不对,立刻蹲跪到她面前,哆嗦着手确定她的状态,摸到那口浓稠像被烫了,猛然转向安煦:“大人!大人你救救他!你的……”


    他话没说完,薛婆婆牟起力气、抡圆半截胳膊,一下呼在他脸上,厉声喝道:“住嘴!”不知是气还是急,她整个人在发抖,眼神里涵盖太多复杂情绪,“我是个早该死了的人啊……你……你毁了脸、毁了眼睛,只为了陪着我难看、不看见我的丑样子……我铭感于心,所以同意你叛出宗族、自毁前程跟着我……可后来,你一次次用药迷晕我,让我一睡便是三四个月,为我施术换脏腑续命,你……你问过我吗?我越是不忍心拂逆你的情意,总想着再陪你些许时候,你……你越是没完没了……”


    丑脸人撑起身子,仰脸“看”她。


    那恶毒的老婆子哭了,眼中有泪水涌出:“我任你摆布,苟延残喘这么久,还不够吗!到现在,你依旧缠着我不放,我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离开,你听不懂吗?非要把我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扯碎,放在地上踩烂是不是!沈衡啊,你是个伥鬼!我恨你……你……我要罚你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我死之后你若自寻短见,我便跟你恩断义绝,如有来生,再也不见!”


    她话音不大,所言内容决绝。


    丑脸人沈衡呆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好久,他站起来,就像没听见恩断义绝之词,温声道:“但现在咱们不方便回去……你强要走,只会死在路上。”


    姜亦尘一直没做声。


    他在二人的对谈中摘出些在意信息,他不想二人即刻就走,顺话道:“薛前辈喜静,不如暂住在王府别苑,那边是个两进四合小院,我会嘱咐不让人打扰。待到过几天春暖路好走,我再安排车驾送二位回去。”


    薛婆婆眸色复杂地看他,她不想留下,但她更不想死在路上。


    这天夜里,她聚在心口的殘息散掉。


    侍人来报,说老太太走得安静,没有再闹,只是不让沈衡进屋,孤单地离开了。沈衡则自侍人进门查看薛婆婆情况,便一直跪在门外像座石雕像,到现在都没有动。


    姜亦尘安排阿蔓带人去善后,暂时不过问其他。


    三日后,老妪的尸身在窑炉里焚成一捧青灰。


    这日傍晚,姜亦尘在书房时,有近侍来报沈衡在外面求见。


    对方进门撩袍单膝跪下:“殿下恩情,沈某无以为报,我知你心中有疑问,是关乎上次你来问的剔骨反噬。”


    他脸上看不出悲伤,但姜亦尘总觉得他与之前不同,好像整个人缺了一块。


    那块残破该是这辈子也补不上了。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飞,屏退近侍。


    待房门关闭,他请对方坐下,烧水沏茶,缓声道:“确实,我心中有一疑惑,请前辈赐教,”他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却踟蹰措辞,最后只问一句,“所谓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吗?”


    自他前几日听了二人的多年纠缠,这问题便在脑海中破土生芽。


    话在沈衡脑子里转一圈,转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殿下真聪明。是否想问若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我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为师叔续命多年?”


    姜亦尘将茶推至对方手边:“正是。”


    沈衡摩挲着茶盏,缓声道:“夺算或许是有的,但在沈某看来并非不可逆。”


    姜亦尘心中绽开清明,没有说话。


    “所谓夺算、反噬,或是创术先人恐吓心术不正弟子的说辞。论及术术本身,剔骨、移物、乃至更换脏器,对受术者自身血气、魂精消损过甚,每次施术都如在灯中取油,长此以往,灯便提早枯灭,此乃自然之规,称为天罚‘夺算’无可厚非;而再论移接之物与主体暝眩,导致主体痛苦不堪,产生如“木僵”之类的后果,也是自身生机与病灶抗衡的常态,是为‘反噬’,”沈衡话音缓缓,他端茶的手指白皙、修长,脸虽然毁了,轮廓却极好,本该是个近不惑之年的美男子,话音却像老头子一般持重,他端茶喝一口又问,“王爷两次提及此事,之前更不惜被我师叔戏耍。沈某听安大人中气空虚,脚步轻重不一,结合王爷所言,你是……为了他吗?”


    姜亦尘不否认,坦诚沉声道:“他依照《鲁班书》之法结合读物异术剔骨制剑,现在腿里不知是一截什么,要定时清创祛瘀,闹得……血亏气弱,脏腑受累。按照前辈的推定,若这非是玄门夺算,只是自然消磨之规。你……你是否有法子医他,就像……”


    就像你救薛婆婆那样。


    沈衡沉默片刻:“法子有,但难点不在术,而在于人。”


    他说话时指间一直摩挲着东西,姜亦尘两次偷眼去看,发现那是一截白头发,被嫩粉色的丝线绑得齐整。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当年春花烂漫的模样。


    “安大人病灶在腿,根治首选之法是截去病肢,阻断病源,但他到现在也没这样做,该是不想肢体残缺;若退而求其次,以我驯养旁人脏器的方法养骨头,需得那供者同意,将腿骨在体内养至与安大人血气特性相符。所以沈某说,最大的难点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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