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不远处有幽寂的羌笛声响,向另一个方向远去,避役们瞬间被引走了。
梁九立长舒一口气。
这几天他偶有听见笛声,不知是谁吹的。但此时对方救了他的命。他缩在草垛子里,听门外再没半点动静,悄悄钻出来,拔掉扎在头发上的干草,拉院门。
霎时,他心脏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
院门外有个怪人,面门而立,一动不动。
这人比他高一头,佝偻着身子、脖子前伸,背着纸新娘、手里拿着羌笛。不知他是怎么把人引跑,又悄无声息地迅速回转,他和那纸新娘俩人、四只眼,直勾勾地看梁九立。
梁九立心脏突突地跳,好歹算是“场面”人,后退两步迅速冷静,向怪人抱拳:“阁下引开追兵,是要向我算账么?”
——毕竟,是他炸了那古怪喜堂。
怪人不答反问:“你跟安监正还是安王有仇?”
梁九立眼角肌肉忍不住抽搐,咬牙切齿道:“都有。”
怪人没说话。
夜风缓慢将他嘴角吹裂开诡异的弧度。那狞笑里迸出怨毒,泼了梁九立满脸,无声地宣告结盟,让梁九立迫不及待,想用这些看不见的执念对付安煦。
安煦和姜亦尘浑然不知。
二人靠腿跑来,现在只好溜达回去。
路走过半,二人回归城中,容身在未散的喧嚣里。
姜亦尘歪头看安煦,见他片语没有,因为用发带给义庄的汉子扎伤口,他头发披散。姜亦尘只能看到他片点脸色,被爆竹和气死风灯的火光反衬得惨淡。说是醉酒,真的不像。
姜亦尘不再发问,抬手摸安煦额头。
一触之下,冰凉一片。
“冷?”姜亦尘立刻急了。
安煦则反应不过来似的,眼不对焦地扬起眸子看人。
那模样分明是难受得心神都乱了。
他自知不好再瞒,放下半幅强忍姿态:“刚才被炸药震得头晕,你……扶我一把,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说完,就往姜亦尘怀里歪。
姜亦尘一把接住他,脱下氅衣将他裹暖,扶着往回走。
一得依靠,安煦的强撑彻底散了,脚步越来越虚,半身的重量都仰仗姜亦尘支持。
姜亦尘两次想将人抱起来,都被掸开了手。
姜亦尘瘪嘴皱眉:怕遇见熟人,你好装醉鬼?
但看在对方太难受的份上,他没忍心揶揄。
他深知安煦有此“顽疾”,只要还有一丝精神绷着,就不乐意在大庭广众显出脆弱。
姜亦尘拗不过,心道“也罢”,免得抱着他,让他在这天寒地冻里睡着,更要招病。他遂跟他说话、逗他提起精神。
二人一路回去,先路过王府。
姜亦尘不跟安煦商量,见门就进。
王爷大半夜回府,还带了安大人回来,府上立刻折腾开了。
门外还有烟花烂漫炸开,王府高墙之内只剩姜亦尘的担心。
安煦进卧房时神智都不清晰了,很像小孩子在外面野一圈,回家找不着北,被家大人扔在床上就睡了。
但他睡不得个把时辰,状况恶化,脸颊泛潮红,开始发热。
这注定是个不消停的夜。
府医好好在家过年,被王爷的家仆拽回王府时还微醺呢。看见姜亦尘顶着一张要杀人的脸,触到安大人热得像火炭的额头,酒给吓醒了九成九。
老先生一番诊治,眉头压紧,措辞道:“王爷,安大人并非急症。他身体底子亏虚,近来积劳、似乎还有内伤未好,心伤肝郁,实在是……是千疮百孔了呀。今日他心绪大起大落,起初焦急,又骤然松心,方才紧张,是不是……还受了磕碰?”
府医水平不低,说透了安煦的病程。
姜亦尘和盘托出道:“是,他刚刚被爆风冲到了。”
“嘶……”府医斟酌片刻,“急症来的快,去得快,安大人这样却只能好好温养。属下先给大人施针祛热吧,好歹护住心脉。这两日再喂些滋养心肺的补药。他若能睡王爷便让他睡,不必过分焦心他睡不醒。安大人年轻,安歇得宜身体可自养,恢复得快些。待他有精神了,王爷再问问他为何心生伤悲,也好宽慰结郁。此事非药石所能医,要王爷格外费心了。”
其实安煦为何心生伤悲,姜亦尘何尝不知?
骆九菊算是安煦至亲至敬之人。如今一翻一瞪眼,他背着所有人做恶事,安煦嘴上不说,心里如何能好受?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让自己忙,除了悬壶济世、弥补过失,其实是根本不敢闲下来。
府医见姜亦尘目染哀伤,轻轻叹息一声,开始给安煦施针。待到安煦出了满身虚汗,不再烧得像要着火,他便熬药去了。
姜亦尘着人打热水,亲自浸透手巾,将安煦身上的汗擦去,给换上一身干净软糯的里衣,全程不让任何人帮手。
如府医所断,安煦病情拖沓,时不时便发热给姜亦尘看,直折腾到初三夜里,才没再起高热。
这几日,安煦是在昏睡,大部分时候睁不开眼,仿佛要将整个月缺的觉一股脑补全;偶尔睫毛扇两下,醒来也意识模糊,不认人似的看姜亦尘,撑不得多久又会睡去;连汤药都是时能灌下去,时而要姜亦尘渡过去。
姜亦尘忧心他的内伤,府医说只能慢慢缓,安煦身体毛病太多,若用猛药针对一处毛病,便如拆东墙补西墙。
因此,王府所有拜年闲务都被陈默和管家挡了回去。整个大年,姜亦尘寸步不离陪着安煦,在药味弥漫的寝居室里度过。
他担心安煦久躺血流不畅,每天定时给人揉揉手脚和腿。
初三下午他一碰安煦右腿便见他蹙眉,遂将裤腿抽起来看——安煦腿上总不得痊愈、常敷药的伤口周围又是红肿一片。
这无疑在姜亦尘的忧心火上再浇一瓢热油。
终于。
初五一早,安煦睡醒了。睁眼懵懵的,眼神总算凝出焦点。
他先看见姜亦尘的一对黑眼圈,再看自己身处之所华丽冷硬,意识到这是在王府。
“认得我吗?”姜亦尘扑到床边,“饿不饿,哪里难受,我叫大夫来看你!”
安煦听了一串连珠炮,皱眉头、有气无力地苦笑:“你是姜六……”他拽住姜亦尘袖子摇摇头,缓片刻想坐起来,“不用叫大夫,我嘴里苦,想喝你沏的茶。”
姜亦尘受宠若惊。
但他怎么敢给他喝茶,遂去倒了温水,想着他说嘴里苦,捡起颗蜜梅子扔进去,回到榻边将他扶起来哄道:“你先润润嗓子,一会儿吃点粥,我再沏茶给你喝。”
安煦就着他的手喝完小半杯水。
“没胃口,”他很自然地靠在姜亦尘臂弯里,头歪在对方肩膀上,看床角束起的床幔出神,想着除夕夜的事,感觉远得像上辈子,“寻到老梁和那吹笛人了吗?”
姜亦尘不愿他费神,言简意赅道:“废院下面有密道。起初我以为是梁九立故意找人引咱们过去,但种种迹象推断,他是恰好看见你、临时起意。人没抓到,其他的还在查,你先把身体养好。”
安煦合上眼睛没再说话,难得“温顺”,该是丁点力气也没有了。
但好歹,他醒了。
他只要醒来就能自己医治。
他看过府医开的方子,斟酌身体变化调整几味药,居然安心住下,一晃就到了初十。待到精神渐好,他果然开始闲不住,在府里胡走乱逛毫不拘谨,半天不见,不知从哪翻出废木头,做出两个会自己打架的小人不亦乐乎。好几次姜亦尘可着府邸捉迷藏似的找他。
几天过去,姜亦尘摸出规律,这家伙只每日正当午才不神出鬼没,会定点晒太阳,喝他沏的茶、跟他下棋。
只要日头一偏,他便又不知去哪里翻书,找好玩的去了。
姜亦尘乐此不疲,妄想这样的时光慢走,却天违人愿……
年十四这天傍晚,门房来报,说阿蔓姑娘满脸焦急、求见安王殿下,还带来两名陌生人,其中一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另一人是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听便知道是谁了。
姜亦尘赶快把人请进来。
“六爷,”阿蔓脸色很难看,其中掺杂着打扰姜亦尘过年的抱歉,“若非没有办法,属下断不会来扰您。求您请安大人给太师伯看看,她……她怕是不行了,属下实在不知该去求谁……”
阿蔓说到这眼泪要下来了。
她身后跟着林间小屋里容貌尽毁的丑人师叔。丑脸人身边轮椅上的人被斗篷盖着,从坐姿、状态来断,这人是没有意识了。
是那薛婆婆。
此刻,安煦在内间小憩,听到阿蔓有求,出屋来看。
他医者仁心算是病入膏肓,将老妪的破衣裳掀开,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便道不妙。
安煦想诊脉,怎奈老太太一双小臂没了,他只得以三部九侯之法诊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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