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答:“是种邪术,起源是个挺痴缠的故事。至于‘剥生’就是字面意思,活取发肤,零件越重要,咒力越强。据说能固魂化怨,了却夙愿,这其实是一种‘镇术’。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做,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


    “镇术?需要满屋宾客都‘剥生’陪绑,得有多大的怨气?”姜亦尘问题贼多。


    安煦摇摇头,也不知道。


    姜亦尘往屏风后走,那吹笛人脚程太快,他勉强追至这里见对方进院便没打草惊蛇。宅子背后是城墙,他一直守在外面,进院子看见有趟脚印入正堂,该是穿堂去了后院。


    除非那人会穿墙遁地,否则他此刻还在后面。


    他不再说话,将注意力散于五感。几乎同时,他听见窗根外有极轻的、被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啪嗒”一声,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眼神冷戾,示意安煦别动,原地一跃而起,越过纸扎人,悄无声息自窗口冲出。


    匕首已然出鞘。


    安煦当然不是原地待命的性子,料想窗外若是吹笛人,姜亦尘或许撵不上,遂转身从大门出去。


    二人现在身处正堂堂屋,屋子外墙与院墙间有条窄道,他要跟姜亦尘“胡同”里堵贼。


    户外。


    姜亦尘该是跟对方罩面了,窗根处“嗵”一声响,不知什么“稀里哗啦”倒一大片。紧跟着有人嘶喊:“别杀我!好汉爷爷饶命!我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


    安煦跨门而出,见一人被姜亦尘刀架脖子、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模样三十来岁,衣着普通,看都不敢看姜亦尘。


    姜亦尘牛刀只吓唬住了鸡仔,也很无奈。


    他沉声问怂蛋:“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里面那些纸人怎么回事!”


    “我……我是城郊看义庄的,平时也接散活……”汉子吓得口条和牙打架,说话直哆嗦,“几、前几天有人找我,给了好大一笔钱,让我这两天到这来看着,免得有小孩跑来放炮,把……把里面的东西烧了。我来的时候屋里就这样,其它的不知道……”


    倒也说得通。


    “你跑什么?拿人家钱财,看见我们两个陌生人来,怎么不办事?”安煦问。


    汉子瞟一眼屋里的纸人:“那些玩意看着就不吉利,小孩来‘探险’我都是学鬼吓人,你、你俩……二位祖宗不像能被吓跑的样子啊……你们比屋里那些玩意还吓人……饶、饶命!爷爷、祖宗饶命……”


    姜亦尘捏捏眉心:“交给你活儿的是个会吹羌笛的?他人呢?刚才明明进来了。”


    “羌、羌笛?”汉子四顾心茫然,看天看地没神仙帮他,只得自己恍然,“啊对!那人后腰确实别着个怪笛子,但今儿个没见人啊。我刚才在后院喝酒,想到前面转一圈,结果只看见二位爷……”


    “你从后院来,他穿堂去后院,”安煦指着雪地上第三人的一趟脚印,“你没看见人?”


    汉子眨巴着眼睛看地上,挠挠脑袋:“后边院儿可大了,黑咕隆咚的,我从廊下走过来,确实没看见。”


    安煦和姜亦尘一对眼神,不打算跟这位穷耽误工夫,要往后走。


    而晃眼间,姜亦尘见安煦身后有道极暗的火光滑进院墙,起初他以为是炮仗给扔进来了,但随着那东西“嘙”一声摔在雪地上,他看清了——那是个比二踢脚粗好几倍、堪称雷管的玩意。


    “小心后面!”姜亦尘低喝。


    汉子奸猾,见他分神一窜而起,从窗户翻进屋,想绕开安煦逃跑。


    姜亦尘没空管他,只向安煦冲过去。


    安煦也知道背后有异,回头见是个大炮仗,暗道姜亦尘小题大做,往后退开两步。


    视野拉开,他看到对面院墙上光影一变,有个黑影缩回了脑袋。


    ——不对!


    这地方是废弃地,谁家孩子大半夜跑这来放炮?!


    但原地倒伏已然来不及……


    “轰——”


    炮仗炸了。


    雪烟窜起五六尺。


    暴风之强预料之外,气浪像无形的大巴掌,重重呼在安煦胸口,把他砸得气息滞涩,向后趔趄好几步,撞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一把捞住他,扭身将他护进怀里,拎得他双脚离地,拐去房角后面,扑倒在地。


    “咣——”


    雷管还是个二踢脚,炸响第二次。


    高亮的火光像张大嘴,冲堂屋“咬”去;爆风灌进“喜堂”,纸人在火光中东倒西歪,发出“次次啦啦”的怪响。


    二人耳边破风声连续不断,木屑碎片、砖石残渣、未知的尖锐之物四射,房檐上的雪被震下来,接二连三砸在姜亦尘背上。


    姜亦尘耳朵直“嗡嗡”,绷住身子将安煦护紧。


    他看出安煦被爆风冲到了,全程提心吊胆。


    好在觉出对方搂着他腰身的手还有力,待到一切平息赶快撑开身子看人。


    微光打在安煦脸上时,他立刻抬眼看姜亦尘。


    安煦多数时候显得精明,虽然长得好看,但看那模样就不太好惹。而极少数时候,他的眼睛会显现出种过于纯粹的无辜,多是昙花一现,更让姜亦尘莫名生出种妄想欺负他的坏心。


    比如现在。


    六殿下舔舔嘴唇,骂自己混账,关切道:“怎么样?”


    安煦眉头微蹙着说“没事”,他晃晃脑袋,轻推姜亦尘胸口示意他起来:“你伤到没?”


    声音有点虚。


    “没有。”


    姜亦尘也把他拉起来。


    动作剧烈,安煦胸口一阵翻腾。


    他不动声色缓片刻:“刚才房檐上有个黑影,爆炸前跑了,”他往爆炸中心去,见地面、房柱上钉满了锋利的薄铁片——幸亏姜亦尘没有原地倒伏。


    “该是梁九立,他恨上我了。这是司天堂的飞火雷,庆幸他现在手上原料有限,否则刚才咱俩不死也得重伤。”


    姜亦尘脸色一沉,摸出信箭打上天,同时跃到墙头,见一趟脚印延伸到巷子外。


    梁九立怕是知道二人没给炸死,已经跑了。


    姜亦尘跳下墙头,见安煦进了堂屋。


    看义庄的汉子自作聪明,万没想到大炮仗这般威力,被冲得头撞在墙上,血流一地,昏死过去了。


    安煦做不到见死不救,蹲下看对方伤势,摸出针稳定他伤情,扯下自己束发带子,紧紧勒住他脑袋上的口子。


    弄完这些,他站起来。


    重心急升,他一阵眩晕,身体一绷,血色霎时从脸上褪去。


    姜亦尘立刻看出他不对,扶他问道:“头晕?”


    安煦看房间四壁忽远忽近、飘飘忽忽,垂眼睫忍着:“我……我最近可能是有点累。”


    可不是么,他这个月光忙着救灵光寺的修士和宿体,外加骆九菊罪名坐实,心里不怎么痛快。


    “阿蔓和陈默很快会带人来,我先送你回去。”姜亦尘道。


    “不用,刚才喝多了,现在上头,”安煦在中冲穴刺下,挤出血,“我缓缓,那吹笛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可闹了这么大动静他不出来,要么是知道不妙在哪躲着,要么是这有暗道。”


    话说到这,他想去墙边靠一会儿,可只要喘气,他胸口就发紧发闷,暗道“确实不妙”,他遂提内息调试气滞。


    但那口气像被卡在胸腹间,不上不下,他只要去冲,就有股恶心往上翻,眼前跟着泛黑白雪花。


    第79章 积劳


    安煦没动声色,散去内息忍着不舒服,和姜亦尘等片刻,阿蔓和陈默便赶到了。


    避役司众人刚展开搜寻,就在类似菜窖的地方发现一条暗道。


    下暗道后,路分左右两边,一边通向城外、一边通向临街的废宅。


    但人迹全无。


    姜亦尘留人善后,对安煦道:“回去吧。”


    他声音温和,语调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二人离开后,陈默带人在破巷子里犁地似的一趟趟找人,心里烦死梁九立了。


    而老梁头则是烦死安煦了。


    更确切地说,是“恨”。


    因为藏书阁的事,姜亦尘着人抓他,害他在这片破地方消磨一个月了。每天昼伏夜出,日子过得像鬼一样。


    今儿晚上,他在落脚的荒宅里喝两口冷酒过年,下酒菜是想象把安煦弄死、让姜亦尘伤心欲绝。


    可能念头太强烈,扰得此地的牛鬼蛇神动容,要助他一臂之力。


    梁九立看见姜亦尘出现在巷子口时惊呆了,不久果然等来安煦。


    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尾随那二人扔炸药,结果因原料不足,威力不够。


    又没得逞。


    他肩膀被姜亦尘打得粉碎,离痊愈还远着呢,现在这片地方避役司的人铺天盖地,他只得借助熟悉地势躲藏,压根不敢出去。


    他躲在荒草堆里,听见门外面嘈杂越来越近,居然两相合围向他藏身之处逼近。


    这可怎么办?


    他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准备突破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