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安煦藏着坏笑、低垂的眼睫突然扬起,眸子里的笑闹一扫而空,换作一道警醒的冷光。


    户外烟火炮竹依旧杂乱喧嚣,但细听吵闹间,夹杂着一缕笛声。


    太乱了,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儿,只能听到笛子音色清澈高亢,隐有悲凉之意。


    是羌笛。


    二人的缱绻被吹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对视分毫,同将头发一束,披上外氅去寻源头。


    这事情太怪了,羌笛是党项乐器。


    大晋除夕跨岁,都城居然有人吹着怨曲、招摇过市,金吾卫都是吃素的吗!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对方是冲着太子殿下,甚至大晋朝廷扰晦气来的。


    安煦心里抱怨:果然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老天爷真真儿心疼我。


    夜风裹着火药味和碎雪扑面,彻底冲散了暖意暧昧。


    大门口,景星和庆云正点了大家伙,缩在墙根,见安煦二人出来,赶快龇牙咧嘴示意自家大人堵耳朵。


    安煦一摆手,打个手势。


    “嗵——”炮炸了。


    炸起一片光,烟花飞火流星直冲云霄。


    景星分神了,给吓得一激灵,再看安煦和姜亦尘已然飞身上墙,跟庆云对视一眼:什么新年项目?


    旋即二人反应过来大人打的手势是“好好看家”。


    “大人,跨年夜不兴往外跑,不吉利诶——”庆云抻着脖子喊。


    喊声被爆竹噼啪阻拦,压根没能追上安煦。


    飞檐走壁间,满城灯光、烟火尽收眼底。


    羌笛乐声渐而清晰,与除夕格格不入,飘忽得像一缕幽魂勾引二人跟随。


    “那边!”姜亦尘往西北指。


    吹笛人对地势熟悉,一直在绕圈,避开巡哨,走得全是萧条破败的街巷。


    安煦踏雪而行,这一刻谁都看不出他跛脚。但事实上,天太冷了,他血气不畅,右腿已然隐隐作痛。


    好在,二人走房顶直线,距那人越来越近,隐约得见对方身形很怪,披破袍子、戴斗笠,背后有个不正常的凸起。


    “罗锅?”安煦低声问。


    姜亦尘定睛去看:“不是,他背了个人。”


    安煦眯眼再看……可不是么!


    那人背了个穿着全套喜服的新娘子!不知新娘是否被打穴,身形僵硬地伏在那人肩上,红嫁衣在白雪皑皑里艳得像血。


    抢人还吹着笛子招摇?


    太嚣张了吧?!


    但那人又很警觉,突然停住脚步向安煦二人所在方向看来。


    姜亦尘在安煦肩上一盖,二人伏低,吹笛人没能看见。


    深巷暗影和飘雪模糊了他的容貌,独有他那双眼睛像野兽,越在暗处越是炯炯。


    他似依旧感觉不对,戒备地把羌笛在后腰一别,发足疾奔。


    这下连安煦都惊得低呼一声。


    太快了。


    快得超乎常理。


    那家伙的动作没招式,不似轻功,他以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模样弹跳。每蹬一步,跨度巨大,因爆发力过强失衡,而那极快的速度又能完美弥补不足,他还来不及趔趄,下一步便又跟上,让他看上去左栽右歪,又总也不倒。


    安煦冷笑:有意思。


    他自信能跟上对方。怎奈刚一提气,右腿就因短暂停滞在寒冷中剧烈刺痛。他气息瞬间乱了,耽误分毫,吹笛人已经远得看不清晰。


    “你追!”他当机立断。


    姜亦尘在他肩头一拍:“自己小心。”


    言罢如离弦之箭射出去。


    安煦手指一弹,两只枢鸢化形,一只追吹笛人,一只跟姜亦尘。他自己站在房檐上,抽针钉中几处穴道。


    过片刻,他缓动右腿,确定一动就要跪在地上的剧痛缓解,也向前追去。


    路走出一半,有枢鸢折返迎他。


    小木鸟停在他指尖一通表达,骂不出人,怨气十足。它“控诉”:那倒霉玩意专挑崎岖黑暗的路走,害它好几次险些撞墙,最后在城北墙根一片待拆的废屋附近消失了。


    安煦赶到地方,在断墙残影间看到姜亦尘面沉似水。


    对方见他来了,关切道:“腿怎么样?”


    “不要紧,人呢?”安煦问。


    姜亦尘目光落在安煦血色浅淡的脸颊上,没说心疼,就事论事道:“进去了,还没出来。”


    二人面前一条深巷,顶到头是个死胡同,后背紧挨城墙。此地百姓已经迁出,一直说要拆掉重建,不知为何迟迟不开工。


    破巷子寂静一片,太没人气,风都刮得像做贼,带着股极淡的岁月潮腐味,隔绝巷外的花火喧天。


    因为下雪,地上落着一趟脚印,直通往巷子尽头的大院。


    院门开缝,脚印有进无出。


    姜亦尘用匕首鞘顶门。


    老木门“吱呀”一声,叫得人牙酸,鬼气森森。


    静默片刻,无事发生。


    二人跨步进门,莫名一股阴寒侵体,温度仿佛又低下很多。


    这是个四合院,破窗烂门,砖墙斑驳,斑驳之余满院的诡异——墙壁上、窗棂上、门上贴满了殷红的“囍”字。


    字很新,却贴得横七竖八,更像是要封禁什么的斜贴符咒。


    冷风穿堂,红字在风里轻颤,很多字下半部没贴牢,忽忽扇扇的。那双“口”仿佛一张张涂了绛色的嘴,无声裂开、无声地笑。


    吹笛人的脚印延伸进堂屋。


    姜亦尘把安煦往身后一掩,示意他别逞强,自己则躬身如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揉身进门。


    安煦摸一把绑在右腿的骨剑,掌心扣住三支针,紧跟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星月无光的下雪天什么都看不清。


    姜亦尘凝神于耳,未听见屋内有活物动静,划亮火折子。


    “呼啦”,火光漾开一片明亮,二人呼吸同时一滞。


    对面不足四五尺的距离有一对破椅子,椅子上一左一右两位高堂,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瞪着人。


    第78章 报复


    火折子光晕有限,堪堪照出高堂的模样。


    老翁身穿紫红百福褂、戴着员外帽,惨白脸颊上有两团夸张如猴屁股的红。他唇线暗得发黑,勾出生硬的山形,两边嘴角像是在笑,但看得人脸酸。


    老妪则“花枝招展”得多,似为配合结婚喜庆,她袄上绣满了缠着金丝线的花枝,口脂涂得好像吃了死耗子,反衬她一头银丝扎眼至极。她的表情很怪,像本不怎么高兴,又偏要笑给旁人看。


    这是一对穿着真人衣裳的……纸人。


    姜亦尘偏头看安煦,见他挺淡定,道:“这玩意怎么那么奇怪……”


    但他没看出哪里怪。


    安煦挠挠下巴,其实他刚才也吓一跳,见对方没看出来,便硬装大尾巴狼,没事人似的拿过姜亦尘手中光亮,往纸人面前递。


    随着光亮晃动,纸人的眼睛好像动了,泛着幽幽的微光,视点如活人般追着不速客。


    然后,安煦居然把脸伸过去……闻了闻。


    “烟松墨兑动物油点睛,”火光自他下巴往上打,他半弯着腰、观察完老头,缓缓扭脸看姜亦尘,“纸人点睛……能、摄、魂……”


    姜亦尘:你比这俩玩意还吓人。


    他明知对方故意的,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一掴他后腰:“别闹。”


    安煦得逞地笑了下,又将火光贴近老妪,这回,他笑容淡去:“确实奇怪。除了点睛,”他指老妪的头发,“这是真的。”


    言罢,他百无禁忌,从老太太梳得油光水滑的高髻上薅下根白毛放在火上烧。毛发遇火焦曲,散开一股刺鼻的臭味。


    薅完老婆儿头发,他又去揪老头胡子,烧之依旧。


    “头发胡须不该是纸做的么?这样有何说法?”姜亦尘问。


    安煦是司天堂监正,像个“异术百晓生”,也不可能知道普天之下的所有诡秘术法,他想了片刻,犹疑道:“或许是剥生嫁里的绘皮礼。”


    听就不是好词。


    他说完不解释,又往别处照。


    火光立刻照见更多怪异人影——


    堂屋两侧靠墙有圈椅,其中坐有宾客,墙角站着喜童,手捧花篮,甚至屋角还有条看热闹的狗……


    姜亦尘仔细端详:“他们的头发胡子是纸糊的。”


    “但这位的手是真的。”安煦将火焰压低,光晕打亮一名正与主家寒暄的客人。


    他叉手行礼,左手是纸,右手乍看像蜡。


    安煦用火烤,对方手部外层果然有东西融化滴落,内瓤显现,是一只几近腐烂的人手。


    二人一圈转下来,越看越心惊。


    堂屋内十一具纸人,每具纸人身上都带有真人零件,手、头发、牙齿、眼珠……


    连墙角那条狗,尾巴都是真的。


    “若是婚嫁,这里还少了最重要的,缺了新郎新娘。”安煦道。


    “说不定入洞房了呢,”姜亦尘随口胡说,终于忍不住问,“剥生嫁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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