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皇上问。


    院使指尖落在贺氏腕间,垂眸诊治片刻:“娘娘身体调养得宜,气血充沛,若非胎位倒置……咳,”他撩袍单膝跪下,“好在此时皇子尚小,若得安监正的伏羲九针稳住娘娘心神,再让女医以钢线刀帮小皇子扩开些出路,娘娘母子二人能有一线生机。陛下,胎位不正,早产或是因祸得福之事。您为龙嗣着想,还是请安监正……”


    话只说到这,姜庇一摆手,盯着他低声道:“你可要诊对了再说。”


    院使是人精,他因将安煦请来挨骂、又见安煦被挡在门外,已看懂了深意。


    眼下皇上一句话他彻底开窍,沉声答:“胎位不正消耗精力,若到最后……陛下或要做取舍。”


    皇上听到这答案仰起头,合眼片刻,又将目光落在院使脸上审视:“朕当真是杀了你也没用么!”


    院使双膝跪地,一个头磕下:“陛下息怒饶命,微臣冒死也要请圣上定夺。”


    “……不用定夺了!”


    床榻上,贺昭仪不知何时醒了。痛到极致,她近乎麻木,居然撑着床榻将自己支起来:“凝儿替二郎定夺吧!”


    话到最后她咬牙切齿,突然抄起床边药碗,“啪嚓”一下在床沿敲碎——力度控制不当,碎瓷片把手扎得鲜血直流。


    “二郎多年恩宠,凝儿无以为报,只得豁出命去,为你留下血脉!”话音落,她眼神狠戾,拿碎瓷片向自己下身狠狠割去。


    这一“刀”在屋里刀出混乱,也像“刀”中了老天爷,把天空刀出个口子。


    除夕日头将落时,一声惊雷,雨点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寝殿大门开合不断,近侍、女医进进出出。


    安煦二人在院里等,被天上和屋里同时爆发的糟乱惊得没反应过来。


    姜亦尘胡乱拽住个小宫女问:“怎么回事?”


    贺娘娘平素宽待下人,人缘不错。小丫头急疯了,乱投医道:“殿下!殿下你快想办法救救娘娘,娘娘胎位不正生不出来,为了给皇上留下血脉,居然……自己……自己割了自己……”


    话没说完,屋门口更乱了,里面的人纷纷往外涌,连皇上都退出屋子。


    “出去!都出去……本宫自己会生!生得出孩子,也自己会缝!你们过来会吓到我儿子,吓坏我儿子……就谁都别活!”


    一团乱麻中,贺昭仪嘶喊,声音尖利。


    但声音在安煦听来,是中气虚亏,随时都可能昏过去。


    事情突然闹成这样,安煦与姜亦尘一对眼神便能捋清脉络——二人上奏案件因果,皇上对文书密而不发,暂不彻查、法办贺氏,一是念及信安贺家势力;二是顾念贺氏怀着孩子。


    如今贺氏早产,若她因难产丧命,算是给贺家和皇家共同的体面。


    姜亦尘方才便怀疑皇上要去母留子,才嘱咐安煦不要往前冲。


    而贺氏当然也看透了这点。


    于是她谁也不信,她要自己来!


    这是何等魄力……


    “陛下,老臣听不到小皇子哭,怕是……”院使哆嗦着凑到御前提醒,想起圣上的意图,又找补,“娘娘若是产中脏燥,怕是要伤害皇子,还是尽快找人进去。”


    安煦听得来气,道:“齐大人,雨冷天寒的,您吃多了豆子就先不要说话,伤身害己。”


    老头乍没反应过来,话在脑袋里转一圈,意识到他骂自己“屁都从嘴里崩出来了”,羞愤交加,又不敢多作争辩。


    安煦故意高声说话,在他看来这事该一码归一码,几个大老爷们趁妇人产中虚弱,算计人家性命简直太不要脸!


    而他吵吵的那句,也该是被贺氏听到了。


    “你们……谁都不许进来!陛下!臣妾已为您诞下皇子,您既然请了安监正就请他来救臣妾,也请他将咱们的儿子抱给你……”


    这话是求情,也是威胁。


    姜庇在廊下转圈,他老来又得子,也心疼惦记;同时还不想在安煦面前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他心道:她仗着当年的事,仗着和朕的秘密,背着朕做了这么多混事,实在可恨!如今叫无烬进去,是相信无烬的医德人品,还是知道无烬的身份了?


    “陛下,”安煦做不到见死不救,“让微臣进去看看吧,小皇子在里面。”


    “也好,你去看看她。”姜庇松口了。


    应景儿似的,屋里小东西猫叫似的哭出一声。


    安煦略放心,向一旁女医道:“劳烦姑娘,随我进去给娘娘缝针。”


    女医即刻应了,进门便和安煦分开左右,到围帐后给贺氏看伤。


    安煦则在帐外温声道:“微臣来了,为娘娘请脉。”


    好一会儿,贺昭仪的手才颤巍巍从帐口伸出来,沾满了血。


    安煦摸出帕子,垫在她腕上,只诊片刻便心下称奇。贺昭仪长得年轻,但怎么算都该过不惑之年。


    之前他给对方诊脉时,觉出贺氏气血底子极好,甚至不像生养过。但不能排除她生姜亦尘时年轻,后来调养极佳的可能。


    而现在她产子失血,若从前有过亏血症状,在此极弱之时,脉象可诊出端倪。


    却……依然没有,她像是头胎。


    安煦落针稳她心神,语速很快:“娘娘身体无大碍,将创口缝合、仔细修养,再配着微臣几副中药调养便好,”他向女医问,“医官姑娘,小皇子如何?”


    能在宫里做女医的姑娘不说医术入化境,也不可能是庸手。但她毕竟年轻,看见娘娘将自己割得乱七八糟,满幅心思都在止血缝合上。安煦一问她才意识到打完脐带扣,就彻底把那小肉团忘了。


    她再看小家伙,一眼吓掉半条命——那猫儿大小的孩子浑身皮肤发青,有窒息之状。


    她“哎呀”一声:“大人,小皇子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安煦沉声道:“抱来我看。”


    小家伙凉得像块冰,又非常柔软。


    安煦接在手里一时无所适从,他医过很多小孩,接生过小马小羊,却从没碰过初生婴儿,遂从头僵硬到脚,心跳都快了,生怕力道不当,把小家伙给碰坏。


    但事实上,小家伙现在就有点坏了。


    还在喘气,喘不顺畅。


    安煦把孩子放在暖被上,想摸脉搏,却怎么也找不准——那小胳膊太细了,只有他两根手指粗。


    怎么办?


    安煦合眼,脑子飞转,毫秒间把从小到大看过的医书全从记忆中抠出来过一遍。


    闪念间,他想起《全幼心鉴》记录有些婴儿初生不啼,非是全完不出声,而是肺气不足导致呼吸无力,很容易被忽略。以至于后续看护失当,产生延后窒息。


    这孩儿怕是如此,他月份太小了。


    安煦自言自语似的:“老话说七活八死,你有福气,好好活着!”


    他轻轻掰开孩子小嘴,确定他口中没有异物,再以手指在他人中、太冲等穴刺激,小孩给了些反应。


    怎奈他依旧出气多进气少,再这样下去真要玩儿完啦。


    横竖都是死。


    安煦心一横、来招狠的。


    他取出长针以快针自小儿百汇刺入,婴儿前囟尚未闭合,这一刺凶险异常。


    安煦的手极稳。


    眼看长针刺下,那小身躯一颤,张嘴大吸一口气,安煦赶快拔针。


    几乎同时,“呜哇”一声,小屁孩嘹哭出来。


    这一声之后,孩子全身通窍了似的,胸口起伏比方才幅度正常太多。


    安煦长出一口气,暗笑片刻功夫,自己也出了满背虚汗。


    他拿小被子横竖比量半天,发现不知怎么裹孩子,遂包粽子一样将那小玩意裹成个团缩的“球”,对医女道:“麻烦姑娘稍后给这小子洗干净。”


    医女手头极快,已彻底处理好贺氏的伤口,从围帐后面转出来喜上眉梢,看安煦时双眼冒光,满是崇拜。


    待她见安煦把小孩包成个粽子,不禁莞尔:“大人辛苦,交给我吧。”


    她抱孩子去洗血污,走得远了。


    殿内只剩安煦。


    贺昭仪幽幽开口:“大人,方才多谢大人高声解围,我有几句话说。”


    安煦不想跟她说;但这节骨眼上,对方又或许会说些秘事。


    他横看竖看,总感觉姜亦尘一家三口像打牌临时拼桌拼出来的。


    “娘娘损了气血,少说话为妙。”他在围帐后坐下,温和了声音。


    贺昭仪轻笑一声。


    这声音如山间清风银铃,该是属于年少烂漫的姑娘,万年与以虫御人、做惯谋财恶事之人联想到一起。


    “劳烦大人将围帐打开,再帮我看看。我觉得气闷。”


    安煦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打开围帐,隔着垂纱帘子,再为其诊脉。


    贺氏躺着,掀眼皮就能看清安煦:“我初见大人便觉得亲切,你仙乡何处?”


    安煦半幅心思在她脉象上,随口道:“微臣是莫老师救回来的孤儿,不知父母是谁,更不知家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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