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他抬眼看贺氏面色。


    见之他便一讷——贺氏正直勾勾地端详他,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花儿来。


    最后对方视点聚在他右眼上,他又想通了:原来是看出了我眼睛的怪异。


    “你……”贺氏声音不大稳,“你右边眼睛出生时便是这副模样吗?”


    安煦反问:“娘娘问这做什么?”


    贺昭仪没回答,呆愣片刻突然笑了,笑容带着苦,又像释然。


    安煦看不懂。


    但他也不想深究,单刀直入:“娘娘为何想夺六殿下性命?”


    贺昭仪没否认:“晗川跟你说了什么?”


    安煦垂眸,目光落在腕间珠串上。


    “殿下什么都没说。但微臣与他自坤灵回来,遇到官军假冒山匪追杀,领头的公公被擒。那人年纪轻轻竟熬过了我的针讯。当时我不明因由,现在想来……他是个蝇奴,对吧?娘娘贵为宫妃,不寻玉容永驻,却联合我二叔等人养虫子,委实怪异。在安某看来,抛开爱好,能让人行为怪异的无非是财、权、仇、爱。这四样放在娘娘身上,只仇恨一条更能说通娘娘的动因。六殿下只是筹码。摸为了报复谁,陛下吗?”


    第76章 蹭住


    贺昭仪从前没多注意过安煦,只知道他算姜亦尘的年少玩伴,后来俩人各奔前程,姜亦尘去四境巡戍,安煦则有些能耐,接管了司天堂。


    近来,她眼见安煦在眼前晃,发现姜庇、姜亦尘对他的态度都过于温和,更甚她今日才看清他有只恍若星辰的右眼,和茵姐姐的儿子一模一样。


    若往这个方向去向,他的模样与阿姊是有相似。


    ……他才是阿姊的儿子?她生在心中的芒刺,居然不是姜亦尘?!果然不是姜亦尘!


    这猜测若让她提早几个月坐实,事情定会变得更有意思。


    可如今,他救了她母子性命。


    贺氏看着安煦,唏嘘造化弄人,眼窝发酸。


    安煦自然不知她心里一锅糊涂汤都要煮冒泡了,只道自己长篇大论扔出去,石沉大海也有点懵,直言问:“或者说,六殿下……真是娘娘亲生吗?”


    他算铤而走险了。自夺算三纪后,他越发感觉放手一搏来得痛快。他断定贺氏心里有事,料她心态脆弱时,乐于将久压心底的事情吐露。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贺氏还是不说话。好像要安煦留下、“有话要说”的人不是她。


    安煦耐心磨没了,起身道:“娘娘安心修养,微臣告辞。”


    “安大人,”贺氏终于开口了,“我想说……晗川确实无辜,你也无辜。你医者仁心,纯性良善,所以良善之人该远离大晋皇室,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安煦更烦了。


    他最不喜欢有事不说,一味感慨的聊天方式。


    许是他脸上挂相,贺昭仪又轻声道:“告诉你太多是害了你。大人该是看出来了,圣上对我起杀心,我请大人留下,是想说若本宫哪日暴死后宫,烦请大人善待幼子。”


    ……这都不挨着。


    安煦挠挠脑袋,佩服皇上一夫当关能抚平后宫三千佳丽。


    他正胡思乱想,房门被轻轻敲了敲,内侍庭总管罗珏在门外轻声道:“娘娘,安大人。”


    “罗阿公请进吧。”贺昭仪虚着声音道。


    罗珏向二人行礼:“陛下让老奴进来传口谕,昭仪娘娘诞下皇子有功,小皇子百岁之日晋娘娘为贺淑妃,皇九子赐名‘姜阙’,”罗珏简言两句说完,向安煦道,“安大人,若娘娘与皇子无碍,咱们便出去吧。”


    二人往外走。


    安煦细想孩子的赐名颇具深意,“阙”字同“缺”,是错漏之意,皇上是想说幼子的到来是场错漏么。


    安煦哂笑:捕风捉影的能耐倒是见长。若贺昭仪暗中控制灵光身买卖,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同情。可案发至今,其实是有个缺口的。骆九菊的书信上,对“她”从未指名道姓;手记账册也只写“贺氏”,没写“端芮宫贺氏”;能作为人证的溪山已死,物证不实,赃款没查……这算不得逻辑闭环。


    不知三法司往后要如何去办。


    安煦想到这长舒一口气,记起姜亦尘曾说他行事剑走偏锋,骨子里其实清高得紧,凡事非要闹个非黑即白,适度是君子,过度是迂腐。


    他扪心自问:我迂腐吗?


    出宫门,时已过戌。


    雨不知何时变成飘雪,落在宫道的汉白玉阶上有点滑。


    姜亦尘比他提早出来,迎上前、解开氅衣罩他,半句不提方才的事:“一起吃个年夜饭守岁,好歹算过年了。”


    二人缓步走,影子被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姜亦尘以为安煦不会回答时,他说了句:“我想回家。”


    姜亦尘心里“咯噔”一下:家?哪个家?五年前的小院么……


    他紧张起来。


    安煦歪头看他,像是看出窘迫,眉梢一飞,缓声道:“我刚接任监正时,皇上赏过宅子,平时我爱住衙门里,但每年过年会回去,”话到这一顿,“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吃顿年……”


    “好!”姜亦尘抢话,心里春暖花开,蝴蝶、扑棱蛾子一股脑上头,炸开除夕夜的第一朵烟火。


    雪路湿滑,马车在长街上留下蜿蜒,直至城东。


    皇上给安煦的宅子选址极好,闹中取静,门庭不显赫,门楣没有楹联,只挂红灯笼,门前有几树辛夷。这象征高洁和感恩的花树冬日落叶后,只看枯枝交错也有意境,现在枝上隐有花苞萌发,被碎雪盖着,盖不住生机盎然。


    这里看不出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府邸,却真像是个家。


    姜亦尘跳下马车,又扶安煦下来,放赶车侍人回家过年的功夫,安煦已经大大咧咧,推门进院。


    门一开,景星便土拨鼠冒头一样从门房里支棱起来,脸上绽开个巨大笑容,扬声向里吆喝:“大人回来啦!”


    他往外迎,看见姜亦尘跟在后面,掉成半张死人脸,剩下半张是看在安煦面子上、维持着要死不活的假笑。


    姜亦尘无所谓,往宅子里看。


    宅内人少,除了景星庆云,还有一对老仆夫妇。那二人也到近前行礼,听说同行来的俊俏贵人是王爷,拘谨许多。


    “冯叔冯婶如常就行,他不讲虚礼。”安煦摆着手安慰。


    一对老家人便又放松下来。


    看得出家里没几分规矩。


    今日午后,俩老人带着景星庆云忙活,操持出一桌年饭。菜式家常,以炖煮为主、在锅里温着,这会儿有鱼有肉地端上来,香气四溢。


    冯叔指着餐桌中央坐在小炉上的砂锅:“大人可得尝尝这个。庆云三天前就跟人家订了羊腿肉,今儿晌午跑到西市扛回来的,我依着您给的方儿炖上,小火慢煨,现在刚好。”


    安煦在家连饭桌上都不分大小。


    酒下肚,景星话匣子彻底敞开。


    “大人,您什么时候能好好顾念自个儿……”他自斟一杯,“我们哥儿俩的新年愿望是,来年大人身边多几个像我俩顾念你、知冷知热的人!”


    念叨完,在安煦杯上一磕,仰脖干了。


    冯婶心细,看出姜亦尘听这话时眉心飘过一缕愁,拽景星袖子,把他扯坐下:“大年下的,小屁孩子学什么大人话,少喝酒,多吃菜!”


    她给小屁孩盛一碗羊腿汤,特意捡两块不错的肉。


    结果万没想到,景星平时挺机灵,喝二两酒跟被夺舍似的,压根不看冯婶脸色。


    他一口干完汤,两口吃掉肉:“好吃!婶子好手艺!”然后,他给安煦恭恭敬敬盛汤,话锋一转,“要我说,还是咱府上好,人丁不多,贵在像家人。可不似某些地方,门槛高、规矩大,对面而立还要各猜心思,做什么都没几句实话、没交代。”


    这还不算完。


    庆云也跟着吃错药了,点头如鸡哚米地附和:“就是,还是家里好。大人您往后多回来吃饭,别总在衙门口对付,没人心疼您。”他特意将“没人”二字咬得重,眼神一飞姜亦尘,明摆着指桑骂槐。


    安煦捏捏眉心。


    自从与姜亦尘重逢,俩人便说不清道不明的,以至于这俩小兄弟对“郑亦”的诸多猜测怨怼难抒难解,每次见面像一对斗鸡,无奈又不得机缘,无以发泄,今儿终于逮着机会阴阳怪气,是不奇怪的。


    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刚要说话……


    姜亦尘在桌下按住他膝盖,轻拍两下,单边眉毛一挑,从善如流接茬道:“二位小兄弟说得是,外头的餐食确实不如家里顺口,”他勉袖拿公筷给安煦捡鱼,将刺摘去,放在安煦碗里,“多吃点。”


    安王殿下坦然受骂,虚心改正,态度异常诚恳,倒让景星庆云一时语塞,给卡得不上不下,对看一眼,都不做声了。


    安煦向姜亦尘举杯:别放心上。


    对方还他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笑。


    饭吃完时,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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