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炼缓声道:“太医说父皇连日操劳,累病了,早上便已无大碍,听闻溪山此举生了好大气,拍着桌子骂人,中气十足。孤现在去给他消气,当然还要转告六弟对他的记挂。”


    他言罢,留下一抹笑,带人走了。


    姜亦尘与安煦对望一眼,相视苦笑。


    “这东西若不想看,便不看。”姜亦尘道。


    安煦长出一口气,把手记塞给姜亦尘:“你先帮我看看。”他往院中去。


    事实上,他是暂没工夫处置手记,单说寺内僧众中幻粉就把他忙坏了。


    溪山用药烈性至极,现成解药搜不到,裴明十万火急送来的药物只能缓解症状,还不够用。安煦和姜亦尘只得以暴制暴,把那些打人的、自残的、爬房、挖地洞的都捆起来。


    这之后,安大人几乎不眠不休。骆九菊亲手书写自己条条罪证,安煦心里当然很难受,但他被瞒得后知后觉,什么都挽回不了。他只能无视难受,拼尽全力推断药性、制作解药……也还是因为解毒不够及时,导致多人高烧、呕吐、时间空间混乱。


    这么一来,他长八个脑袋十六只手也不够用,司天堂内医师人手不足,他不得已向圣上请旨,召集御医及坊间大夫同来医治病患。


    安煦向来对伏羲九针中的救人技法毫不吝啬,此次无论是御医还是民间大夫,他都倾囊授予,闹得好几位要磕头拜师。


    最危急的几日度过,姜亦尘把手记中的案件脉络说与安煦听,灵光身的售卖获利主要有三部分构成:以香火钱名义上供朝廷、浮屠门在大晋境内的道场扩建修缮、转交贺氏。


    其中“贺氏”虽未指名道姓,但结合事件前因后果,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二人联名上疏,将案件因果如实奏报,特别标注了“贺氏”到底指谁,暂没有铁证,尚不定定案。


    结果奏报呈上数日如石沉大海,不见发还文书,只等来一道密旨,发派姜亦尘出外差。


    六殿下看似是个闲散王爷,实则手中掌控避役司,说不好听是当朝最位高权重的酷吏头子。


    皇上爹勒令他从骆九菊手记中挑人,将那些恭请过灵光圣人的富商挑出来,捡贼有钱的几个亲自去“招呼”一圈,同时暗查他们与当地官员有几分勾结。


    太子姜炼则因“截获溪山通敌罪证”有功,被大肆褒奖。


    案件善后工作转交给三法司,经查实广场下圈禁的宿体四百有余,当场压死一百多,还剩下小三百人现在还疯疯癫癫。


    由此设想,若恶事持续数年,那么被榨干血肉的流民真不知到底有多少。


    圣上因此大发雷霆,下令各地彻查浮屠门内是否还有此类行径,勒令各地修士忏悔赎罪。


    安煦听闻此事闪念不妥,预判往后圣上有心往赎罪券方向发展。但一来他说不上话,二来他心思全在救人上,过于分身乏术,闹到最后自己也病了,每日靠药和针顶着一口精气神照料病患。


    日子乱七八糟忙过多半月,灵光寺中病患症状渐轻,安煦终于不用日日在寺里吃斋。


    他身体好几天、坏几天,今日发低热、明儿给面子让他喘口气、后儿又头疼……


    却诊不出具体毛病。


    这日一早,他在衙门里专心研究拔除雾蝇宿于人体内的方法,蒋朝、骆白璧、还有那几百口子侥幸未死的宿体还等着救命。


    怎奈午后,他开始脑袋发晕,晚饭时彻底没胃口,吩咐了不让打扰,躲去司天堂衙门的药房里试几味药性。


    许是这地界的味道安神,能缓解不适,他趴桌上彻底睡着了。


    他越睡越冷,没彻底冻醒又贪恋这点懒怠。


    朦胧间,他感觉有人碰他的脸,手很暖,动作很轻、很温柔,安煦无意识蹭了蹭,在自己臂弯里蹭出个不想被打扰的姿势;然后又有毛茸茸的东西贴过来,像精致的风毛领——有谁给他盖了件衣裳。


    下一刻,谁在他肩头一扳,将他抱起来往外走。


    这下安煦醒了,睁眼看见姜亦尘。


    目光对上,他有点恍惚——你不是出外差了吗?


    姜亦尘面露怜惜地看他,知道他还没醒盹儿,哄道:“睡吧,我抱你去床上,我回来了。”


    无论是梦是真,此情此景都足够让安煦安心,他又睡熟了。


    这觉他睡得很舒服,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卧榻上,已然天光大亮。身边没人,但某人的外氅盖着他,壁炉里的火生得恰好微暖……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病入膏肓、情深发梦。


    姜亦尘是真的回来了,无奈依旧被皇上指派得脚打后脑勺,二人总不得时间相见。好几次,姜亦尘深夜神出鬼没,来找人时,安煦已经睡下,清晨人还没醒,他又有事要离开。


    不过他总会在安煦身边留下点什么,有时是件衣裳,有时是蜜饯,又有时是枝梅花,他是要他知道,夜里迷迷糊糊时轻轻抱他、吻他,又不忍心扰他安眠的人真的来过。


    临近年根时,圣上下旨免除了今年宮宴,说要用这钱给灵光寺案的受害人发放新衣,寻家人。


    可那些人啊,多是流民,又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莫说来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新衣裳送到是除夕这日。


    安煦正在寺旁的窝棚里诊脉,见侍人趾高气昂,以施舍者的嘴脸发放物资,心中一阵厌恶,暗骂:鹌鹑上房檐,你算什么鸟。


    待人走后,他着人将新衣服都分下去,巡视一圈、确定众人情况平稳,便想着今日过年,是要回家一趟的。


    可这想法刚冒头,远处又一阵马蹄声急响。


    “请问,安大人是否在此……”来人策马狂奔至近前,他穿着太医院的官衣,看似是个小大夫。


    安煦向前迎,应声道:“未知大人是谁,找安某有何事?”


    “下官是太医院的七品医官,见过安大人,”来人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喘匀两口气,“贺娘娘突然腹痛,折腾一晚上了,稳婆说怕是有早产之相,但胎位不正,院中大夫们也都去了,一时没有好办法,才来请您入宫看看!”


    “有旨意吗?”安煦问。


    小太医答:“通报圣上了,但陛下正跟几位大人论政务,暂没给旨意,院使和院判大人怕事耽误久了要出危险,才让下官带腰牌和院使手书,请大人入宫看看!”


    生死有命,安煦其实看开了。


    贺氏多次想杀姜亦尘,手上不干净,他不怜惜,但一想到她腹中还有条小生命,且姜亦尘感叹过“希望糟污烂事不要影响无辜孩童”,他便又不忍不管。


    昭仪娘娘是姜亦尘的母妃,此事当然也会通传六殿下。


    姜亦尘听闻娘要生孩儿时,正在府上写文书。


    他是动用这些年攒下的所以关系,广撒网探寻医治安煦的方法,之后他本打算洗去一身尘埃,美滋滋寻无烬过年的……


    他惊得一愣,想来贺氏是因为溪山的案子连惊带吓,才坐不住胎。


    可孩子现在七个多月,生下来……能活吗?


    得知安煦已经给请进宫去,姜亦尘快马加鞭至宫门口,几乎运轻功跑到端芮宫,进门却见安煦在院子里背手溜达。


    “没进去?”他问。


    安煦苦笑道:“圣上不让进,还把请我过来的院使骂了一顿。”


    “父皇呢?”


    安煦一努嘴:“不管‘规矩’,进去陪着了。”


    皇上陪产,说出去是贺家至高无上的荣宠。可姜亦尘脑海里却冒出个阴暗猜测。他跟着安煦在院里溜达,思来想去低声嘱咐:“一会儿必要出事,你别急着往前冲。”


    门口侍女见他俩排队遛弯,劝慰道:“陛下和殿下都牵挂娘娘,娘娘能够感知,必会母子平安的。”


    姜亦尘一笑——这怕是贺氏的鬼门关。


    第75章 魄力


    卧房内极暖,药味浓重。


    昭仪娘娘一身虚汗,几近虚脱,近来女医常来帮她扶正胎位,尚未成功她突然见红。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劫数来了。


    她腹痛阵阵,稳婆说要赶在疼痛来时用力,可疼真的来了,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推不动肚子里的小家伙。


    那丁点儿的小人儿像是还没住够专属皇宫,怎么都不肯出来。


    贺氏撑着丁点力气想:儿啊,你若心疼为娘就出来吧,娘可不能……不能为你没了性命,你也不能还没看一眼天大地大就又回到天上去。


    念头刚刚飘过,她又一阵疼。下腹连带尾椎骨像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有魔鬼正顺着她的身体往上掏,要将她的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吃掉。一口气没上来,她晕过去了。


    稳婆、女医和满屋子太医都惊了。


    “陛下!娘娘、娘娘晕过去了啊……”贺昭仪的贴身丫头带着哭腔扑到姜庇脚前。


    院使是精通妇科的老大夫,捻出银针,刺破昭仪指腹,挤出几滴血来,又去针灸她的百汇和足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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