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钟下坐之力损毁的是地下暗室。


    广场下有个以木楔子与砖石混合垒砌而成的空间,空间被分成一个个小隔间,每间不过三尺宽,每个格子里都有人!


    男女都有。


    他们眼神空洞,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脚踝锁着镣铐,锁链的另一端被砌在地里。


    巨钟的重压让大片空间损毁,在巨钟覆盖范围内的人被压得骨碎肢离,暗红色的血液和空间暗道下层的黄白之物混合成糊涂。


    而那一团团糊涂又被阳光映得泛金沙……


    是人血里雾蝇的卵!


    这寺院的地下有个巨大的、用活人豢养雾蝇的饲养场!


    只因后期扩建,暗室范围超出巨钟的覆盖,才让一部分宿体幸免于难。


    “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


    溪山腔调怪异地唱出这句歌谣,看向姜亦尘:“安王殿下,你以为这句唱词是何意?灵光寺年年向宫中进献‘香火供奉’,那样多的钱财都是来自香客吗?错了。它们来自灵光身!是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商贾官员为了延寿、显贵捧着金银财宝换去不朽皮囊,产出的价值。这价值的缔造者是是流民、是信奉浮屠门却难给大晋带来价值的他们!而我,背负罪孽把这些废物变成金山银山流向国库,输送给边军换粮饷……如今国库丰盈,陛下又嫌军力不足,看中浮屠门信众众多,想要编为僧兵,再榨一道油水?真是好算盘啊……这天下的好处,都让你姜家沾了去!”他话到这一顿,蓦地指向姜炼,“而你……听说你在西疆失力,被变相收了兵权,现在着急算计我向你老子买好,为了拿回兵权吗?可你知不知道,辅助你姜家至深的,是你好六弟的母妃,贺氏的昭仪娘娘!若没有她,这来财的方法骆先生断不会传授!他们往后子凭母贵,母凭子贵,你半分好处捞不到!”


    “休要耸人听闻、挑拨离间,你率浮屠门做此等恶事还妄图要大晋朝廷背锅?你敢说你是过路财神,未沾半分好处?陛下若早知你行此恶事,早将你碎尸万段!快来束手就擒,得一全尸,留得最后一点体面!”姜炼横眉立目。


    溪山一脸不屑,眼神一戾,扬手向姜炼打出个暗器。


    “护驾——!”


    姜炼威然不动,他的贴身近侍连耕闪身上前,抽剑将暗器劈落。


    再看那溪山,他一击未“中”,并不只是针对姜炼,又接连弹出好几个类似暗器。


    众人严阵以待,这玩意却像哑火的炮仗,落在地上响都没有,又让人忌惮,不知它是不是真的永远不炸。


    “噗……”一声长响,那玩意像放了个蔫儿屁,散出团白烟;接二连三,它们个个如此,陆续冒白烟,很快被西北风吹得四处都是。


    “是毒?”


    “是不是毒!”


    “闭气!”


    近卫们低声戒备。


    突然——


    连耕尖声大叫,单手捂脸:“别过来!不是我……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


    话音里攒满了惊恐,他毫无预兆挥刀,一刀劈中身旁人脖颈,霎时血花飞溅。那倒霉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去见了阎王。


    不足须臾,如连耕神志混乱之人越来越多。


    白烟沾身即疯,立竿见影。


    一众官军乱作一团,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见人便砍,有人疯狂撞墙,还有人吓得缩在墙角念念有词。


    军纪彻底崩溃,地窟里的弥留之众则如被妖魔俯身,惨叫、狂笑、嘶吼……


    院中可窥见地狱的疯癫相。


    安煦即刻反应过来了,老秃驴甩出的东西是幻粉,比他用枢鸢偷偷落下的霸道许多。


    他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似的小瓶,自己先猛吸一口,再将其凑在姜亦尘鼻子边:“深呼吸。”


    一股糊味钻进姜亦尘鼻腔,那味道很像把粥熬糊了、还要继续烧锅巴,但很神奇,它瞬间驱散了姜亦尘心中烦躁。他一时惊诧,嘴里又被安煦塞了药丸,对方指尖的凉意在他唇角勾起一道小激灵。


    “这两天制的解药,要料刁钻,只能做出这一丁点。”


    安煦解释一句,摸出木球化身小鸟,让它急回司天堂报信,好歹将缓解症状的药物带来。


    他站得高,放飞枢鸢的瞬间,瞥见太子姜炼沉着极了,连耕已恢复常态,也正拿着东西让人闻——他们也有解药。


    贺昭仪给的?


    “安大人,安王殿下,”溪山眼见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唏嘘道,“想不想要证据,跟我来!”


    言罢,他自青铜鼎上跳下,半眼不再看暗室中的可怜人,身形三晃两晃,隐没在廊道尽头。


    安煦与姜亦尘对望一眼,在房檐上如凌波踏风,自高处追踪溪山而去。


    溪山轻车熟路,绕回前院,直奔大雄宝殿,在佛祖金身座下捣鼓两下,打开一道暗门。


    他放了一路幻粉,是彻底不顾僧众死活,也压根不怕暴露了。


    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身冷笑:“安大人,你所下的雾蝇幻粉分量太轻,想逼我自乱阵脚,却没想到被姜炼截胡吧?”


    说话间,他举起本册子:“这是有史以来的黑账,桩桩件件是你骆二叔亲手所记,你要……还是不要?”似是感觉说辞力道不够,他补充道,“听闻你们查到了本嗔的尸骨?他是如何死的,你又想不想知道?”


    第74章 除夕


    姜亦尘淡漠一笑,抢话道:“大师似乎还没理清自身状况。一来,你‘通敌卖国’,罪名比搞什么灵光身严重许多;二来,本嗔大师因反对贵门以邪法御人而遭毒手,安大人早已明断;三来,事已至此,你手上那账册其实没那么重要。”


    账册重要。


    但安煦听出姜亦尘有意把对谈重心从骆九菊身上往下扯,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没说话。


    溪山眯起眼睛:“哦,手记里……骆先生还记述了安大人失去幼时记忆的一些病因推测。”秃驴言之有物,见姜亦尘眸色一闪,暗道:总听说这俩人私交甚密,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底气一下足了,将卷册举到供台香烛旁,幽幽道:“既然殿下觉得无所谓,这东西烧掉也罢,免得牵连你母妃。”


    “别烧!”姜亦尘急跨一步,“有何要求?”


    “放我走,往后天高海阔,我永不回大晋。”溪山说话间,目光一长——殿门处传来军靴铿锵之声。


    太子姜炼带着十来名近侍进殿门,各个眸色清朗,受幻粉影响之相片点不见。


    “既然事关安大人身体,倒是有必要交易,”姜炼单手扶腰刀,打手势让近侍给溪山让开通路,“东西留下,你走吧。”


    难以置信在溪山眼中一闪而过,他没想到姜炼这般痛快,戒备着退到大殿门口,确定殿外众修士、禁军皆是中幻粉混乱之状,手腕一抖:“安大人接好,此是你堂中人所书,便该交予你手!”


    册子来势不急,安煦稳稳接住,见之暗惊,那是他年少时攒钱买给骆九菊的礼物,当时骆二叔很开心,说一定会用它记录些重要的东西……


    安煦心脏为之一沉,草草翻看,见册中确是骆九菊笔迹,所记账目甚详,一次次灵光身的售卖获利来处、分账都记得明明白白;更记录着“偷供阴阳蜃楼图纸”、“参与改建钟墟”等事的具体因果、日期。


    这像是骆九菊记录自己如何一步步泥足深陷的忏悔书,不知是何因由落于溪山之手,藏于佛像金身下,难宥罪孽。


    手记掷出,溪山飘身向殿外飞去。人在空中,他听见姜炼一声呼哨,暗道“不好”,蓦地回头——大殿金顶上埋伏了整排弓箭手!


    霎时箭矢如雨。


    任他功夫再高,也难凭一己之力赤手空拳挡下数十只飞羽。


    溪山立刻被扎成刺猬,内息泄漏,直线摔落,跪砸在石板上。


    他浑身剧痛,撑着最后一口气妄想回头,却只是向后倒。


    扎在背上的羽箭磕在地面上,箭尖穿胸而出,将他扎成透心凉,几枚羽箭尾巴在他背后支持着,让他反仰过头,看到青天倒置、宝殿倒置、佛祖也是倒置的……


    他牟起最后一丝力,伸手够姜炼,不甘与戾气让他手勾如猛禽利爪,又万难抓住仇人的寸缕魂魄。


    “你残害百姓,不配孤言出必践。”姜炼单手扶腰刀,幽幽送他最后一句。


    溪山嗓子里全是气音,说不出话,刚一张嘴鲜血喷呛而出,他身子僵直一挺便彻底松懈了,殷红将僧袍染得斑驳,为他送葬的是修士们神志混乱的低语和嘶吼。


    姜炼嫌弃地看他咽气,示意连耕去验明正身,转向安煦和姜亦尘道:“祸首伏诛,孤先行回宫向父皇复命。此地僧众均中幻粉,还请安大人操劳费心,广场巨钟下的流民尸身足够做证据,至于这个……”他目光落在安煦手中册子上,压低声音,“是否交予父皇,你二人定夺。”


    “皇兄等等,”姜亦尘拦他,“父皇身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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