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接过药瓶,顺势拉安煦的手:“昨日她要你入宫医病,有没有为难你?”他摩挲着对方手背。


    现在安煦只要不钻牛角尖,就对姜亦尘的亲昵行径默许,他笑道:“她能为难我什么?她是想要皇上陪,拿身体不爽当幌子,”他拍姜亦尘两下,示意对方差不多就松手,到窗边打开窗缝,在小香鼎里燃起药香,“反倒是皇上,我觉得他怪。”


    “怎么怪了?”水烧开了,姜亦尘开始折腾茶。


    “说不上来,”安煦重回桌前坐下,看姜亦尘从容泡茶,他很喜欢看对方翩翩君子的模样,斟酌道,“我觉得他对我太……客气?昨日他看我气色不好,居然说让我回来修养,七日之约不作数。”


    姜亦尘手上动作稍有顿挫。


    他知道原因,浅淡笑了下,顺话道:“莫先生于国有功,父皇念旧,更爱惜你是十分人才,也不算怪吧。”


    解释跟他的皇上爹一样苍白。


    姜亦尘自己都不大信,何况安煦呢。


    但安煦没再多说,端起姜亦尘递到手边的晶亮茶汤,放在鼻尖下轻轻闻。同样的茶叶,姜亦尘沏出的汤更加温和、甘沁。


    安监正难得甘拜下风,并且越来越感觉好喝。


    房间内一时安谧,可惬意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又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庆云在门外道:“大人,避役司来人寻王爷有事。”


    “快请进来。”安煦应声。


    那避役面生,与安煦互不认识,进门先向二人行礼,得到姜亦尘“但说无妨”的允准后才道:“卑职等人一直注意宫内和灵光寺动向,听闻昨夜圣上惊悸晕厥,今早发高热,太子殿下入宫探视后去了灵光寺。”


    姜亦尘皱眉:“去干嘛?上香?磕头求庇佑?不似是大皇兄的风格。”


    避役道:“具体何事卑职不知。但太子殿下从灵光寺出来重回宫里,又不多时,北衙的五千禁军便收到了备战令。”


    话说到这时,安煦和姜亦尘脸色都不对了。


    安煦垂着眼帘将昨日事件细捋一遍,瞬间串联出别样的因果画面,他看向姜亦尘,四目相对,确定对方也想到了——这是太子殿下的金刀计!


    因势利导,骤然发难,让所有人没防备,便能帮皇上除去浮屠门一大患!


    姜炼八成是从溪山那里请了“法器”,由头是给皇上稳定心神,而这东西到了御前能顺利变成溪山做下不赦大罪的信物。


    皇上一心想铲除浮屠门,即便明知是计,也会配合“演”下去。


    溪山此时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你说是何罪名?”姜亦尘道。


    安煦沉着脸,思虑片刻:“或许与雾蝇、灵光身之事相关,从坤灵起,你大哥就在引导你我深究此事,他手上的信息怕是比咱们多。”


    二人相视苦笑。


    谁曾想案件发展至今,一番筹谋发酵,被太子殿下杀出来截了胡。


    姜亦尘“蹭”一下站起来了:“急召都城内所有兄弟,到灵光寺周围谨防暴乱误伤无辜。”


    他说完便要离开,见安煦坐在椅子上沉着脸,想在对方脸上抚一下让他放心。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就见安煦被椅子扎了似的蹦起来、披上衣服比他跑得还快。


    姜亦尘紧追两步拦道:“你伤还没好,别去了。”


    安煦摇头道:“我想得不对!这事情逻辑不对,陛下惊悸怎会如此巧合?昨日贺氏便古古怪怪,说什么半夜听到女人哭……她好端端跟我说这些干嘛?她是想借我之口在皇上心里扎根刺,未能得逞……但她和你大哥揣手了!她要杀人灭口,溪山绝不可能活着见到皇上,罪名也不会与雾蝇有关。她与太子殿下的交易很好猜,前者要溪山咽下秘密,后者要功绩!别忘了,二叔信上的‘她’,她还藏了很多秘密!”


    第73章 还粮


    安煦和姜亦尘带人急向灵光寺赶,未到近前,已能看见乌压压一片。


    执锐披甲的武士将灵光寺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银灰色盔甲反着冬日的惨淡天光,扫尽佛寺的庄严空灵,只余肃杀。


    一水儿暗红绣金线的旌旗猎猎,旗面中间是硕大的“禁”字。


    这是圣上手中符节才能调遣的禁军。


    太子姜炼一马当先,整身黑甲,手持圣旨,对灵光寺山门高宣:“灵光寺住持溪山,承受国恩,罔顾法度,与西疆党项暗通,以谋私利,即刻锁拿交予三法司,寺中修士若有抵抗,以同党罪格杀勿论!”


    溪山本是跪着接旨,听见“暗通党项”蓦地抬头看姜炼,眼中闪过困惑紧跟着似想通了什么,腮线紧绷要咬出牙血来。


    他恶狠狠地盯视对方,最后嘴角漾出一抹阴冷的笑。


    待到太子殿下“钦此”二字宣完,溪山不接旨,站起来一指对方:“姜炼!你算计我!”


    情急之下,称呼都变了。


    太子姜炼松散坐在马上,歪头看他:“大师,你以贴身佛珠为信物向党项王上递信,称我大晋如今国防空虚,若有所期冀该赶在圣上推行僧兵制度之前下手,密信被孤截获,还要狡辩?”话说到这,他冷了面孔,抽刀指溪山,“妖僧!死到临头颠倒是非,若有不服随孤去三法司分辨!”


    溪山“哈哈”大笑:“与你回去?你是如何将我的随身之物骗去的?我随你回去只怕尚未入城门便成一具冰凉尸体,最后还要被扣上‘畏罪自裁’之名!”


    姜炼眼神一戾:“既然你敬酒不吃,”他抬手,“众将……”


    “且慢!”溪山截断他话茬,“你看谁来了!”


    姜炼回身,见包围圈外是安煦和姜亦尘,还有数十名避役。


    溪山不待他再说话,朗声吆喝:“安监正,来得正好!你前日在我寺中用幻粉,是何居心我心知肚明,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你想不想看骆掌印近年做过哪些好事?随我来!”


    他身形忽而向后飘,灵活得不似平时般持重;所措言辞更像是个江湖滚刀肉。


    几乎同时,安煦脱蹬一跃而起,在溜儿背上一点,向前飘出三四丈。他轻功甚高,腿不方便能与溪山追个平手,一直坠着对方飘过大雄宝殿,至最末一进跨院的广场。


    这是片开阔地,平时不让香客进,院子正当中稳座青铜巨钟,估摸能有数千斤重。


    溪山几步踏上三丈高的钟顶,在钟钮处一按,“喀拉”一声机扩闷响:“安监正博闻强识,可知道这是何物?”


    安煦一讷。


    他听声音便知大钟内有乾坤,枢纽承重音甚宏,遂心思猛翻,想起二叔曾经建造阴阳蜃楼之余,还做过一个名为“钟墟锢院”的木头小院给他玩,里面也有这样一口钟,其中暗含许多防御机关。


    那东西被翻造成青铜的了吗!能承受青铜重量的机扩工艺是轻而易举就能造出来的吗!更瞒得上下皆不知?


    不可能!


    溪山以为把他问住了,得意一笑:“这也是骆九菊的手笔,先生实在是墨子再世!”他“哈哈”空笑两声,在钟钮上狠狠拍下去。


    姜炼和姜亦尘正好带人冲进来,人马鼎沸之声也不能彻底压住大钟内部的措响。地在震,分不清是人太多,还是地下有何机关运作。


    “小心!”安煦提内息爆喝,合身反向去扑姜亦尘。


    应景儿似的,“轰隆——”一声。


    姜亦尘被安煦一拥入怀,他感觉对方全幅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须臾便知钟不是好东西,更知安煦是何用意。


    他大骇惊急,扭腰与其交错身位,在对方腰间一捞,将人抄得双脚离地,护在怀里,带着转去殿柱后方。


    可随之而来,没有飞蝗崩刃,那钟像会千斤坠似的,猛向地下砸。广场平地塌大坑,尘土暴起好几丈。


    再说安煦。


    他本意是护着姜亦尘,奈何力量不占上风,被对方捞起来便跑,心中一时起急;听见那“轰隆”巨响,又放下些心——果然青铜铸件与木器不同,这钟墟是因材改造过的,没有暗器。


    他在姜亦尘腰间一拍,对方即刻会意,二人一跃跳出尘埃、上了周围房脊;


    姜炼则在安煦爆喝时,便示意随行近卫止步——他带不进来太多人,禁军被分散在各道院落防御戒备。


    安煦被爆土攘烟呛得咳嗽,姜亦尘摸出帕子,悄无声地塞在他手里,同时狠瞪他一眼。他视而不见,轻飘飘还对方个笑眯眯。


    尘埃缓落,风里有股很难形容的味道,有药味,又有血腥、腐败以及酸馊,味道源于塌陷的地底。


    溪山稳站青铜钟顶,垂眸往下看,“哎呀”一声感叹道:“这地宫扩建过甚,骆先生的‘断龙钟墟’威力不够呀,”他满脸戏谑,指着地上,“来啊!诸位看看,看朝廷清贵在浮屠座下真正的‘功德’!”


    话激起所有人的好奇。


    饶是安煦等人心有预判、见惯惨烈,看清眼前画面依旧心脏狂跳,姜炼的一半近卫甚至面露菜色、忍不住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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